霍枭只觉臂上轻若无物,浑不着力,倒似捧了捧芦花,风一吹便能散个干净。
他入了帐内,将人置在榻上,指尖搭上她腕脉,不由蹙眉:脉象浮细而数,如风掠苇尖,尺部尤显虚浮,分明是惊悸伤神、心胆气泄之兆。
可好端端看个骑射演武,怎就惊成了这副模样?
思绪未歇,他视线凝在榻上人惨白的面庞上:汗湿的碎发粘在鬓边,眼睫乱颤,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活似疾风骤雨后枝头坠下的雏鸟。
盯着那团蜷缩的影儿,男人胸腔里无端生出股滞涩。
他实在厌看她这蔫耷耷的灰败颜色,宁可见她贼兮兮地转着眼盘算人,或抿着唇把得逞的笑声压成细细的颤,哪怕是梗着眉跟他小声顶嘴——她身上那股子天地独一份的泼剌剌的鲜活劲儿,每每见到,腔子里的孤清便好似有了着落处。
他折至案前,提笔蘸墨,落纸写下:茯神三钱、丹参二钱、龙齿五钱、远志三钱、朱砂半分、加生姜两片为引。
写罢吹干墨迹,他掀帘唤来赵季:“照方抓药,旺火熬半盏茶时分,汤汁收浓方算得法,再转文火煨足一个时辰...”
“三碗煎作一碗。”
赵季嘴上应着,心头却纳罕:他又不是头回给伤病熬药,将军今日怎这般啰嗦?
目光滚过方子,眼角不禁一跳:龙齿镇惊、朱砂安神,这两味药皆是珍稀药材,便是校尉负伤也未必舍得用全乎。
他偷眼往榻上那抹身影一溜,被褥下那一截皓白细腕,喉结滚了滚:不过中些暑热,用井水湃湃额头便可妥帖,也值当拿出这般金贵的方子?
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这便去。”转身时暗自摇头,方才秦四那不要命的疯魔相,叠上将军近来的各种反常...
——这小子还真是祸水投胎转世,不过入营几日,便搅得他们个个乱了章法。
*
郁芍正恍恍惚惚沉在无边暗处,陡然有团光晕开——
那物什...怎的这般眼熟?
是了,是前世公寓里那盏吸顶灯,连闪频的毛病都一样。
她想凑近些看,偏这身子成了青烟一缕,轻飘飘没个着落,半分都由不得她使唤。
她拼命聚起形体,挣着飘了过去,混沌里猛撞见个人影:那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那女子端坐镜前,旋开金管口红,猩红膏体攀上唇峰,慢条斯理地游走着,末了“她”竟抬起眼,隔着虚空对她嫣然一笑,满脸的妖冶...
郁芍猛地打了个寒噤。
镜中人袅袅转身,赤足踏过地板,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而此时姐姐正窝在沙发里绕毛线,彩线团子滚得满地都是——
那影子悄没声贴过去,手腕轻巧一翻,掌心陡然亮出一把剔骨尖刀!刀身淬出寒星,映出姐姐毫无觉察的后颈...
“不要!”
她拼死想喊,急得魂魄都要裂开,却似离水的鱼徒劳开合着嘴,化作满口的铁腥气。
她眼睁睁见寒光一闪,刀锋齐根没入姐姐后心!噗嗤一声闷响,毛线团滚进血泊里,慢慢污成了绛紫色。姐姐的胳膊慢慢垂落,针头抵在沙发垫上,微微打着颤。
镜中人扭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睛朝着她缓缓勾起一抹笑,唇妆被蹭得一片狼藉,猩红顺着法令纹蔓延,竟像是刚刚俯身饮过人血。
她飘在虚无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刚一滚出,便化作青烟散了。她想扑过去捂住姐姐伤口,身子却一次次穿过□□,只捞得满手的冰凉。
下一瞬,满目猩红骤然碎裂,天地倒悬,血泊、毛线、匕首、镜中人全搅作一团,整个世界脆生生裂成了齑粉。
再睁眼时,刺入视线的却是青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驴车的轱辘声,将她从炼狱一把拽回了人间。她趴在街沿,入眼是双乌黑皴裂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破麻衣裹着的身子散出股浓烈的馊味。
她胃里猛地一抽,这身臭味的源头...竟是她自己。
“贵人,发发慈悲...”
她听见喉咙里嘶哑的乞求,陶碗在掌心里颠簸着,碗底躺着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忽见一双织金锦靴扫起黄尘,那妇人掩着鼻、慌慌扯着那孩童绕开,小儿却伸着藕节似的手指点过来,童音亮得扎心,“阿娘,乞丐臭!”
她死命蜷起身子,粗麻纤维扎进溃烂的伤口,正痛得眼前发黑,昏沉中忽见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铁骑卷尘而来,当先那人端坐马背,银鞍照白马,玄衣猎朔风。
竟是.....霍枭。
她不知从哪生出股邪劲,手脚并用地从污秽里挣出来,黑黢黢的手死死攥住那马镫。
“霍枭...霍枭!是我啊!”
“我是阿果——”
马背上的人下颌微收,半张脸隐在盔璎阴影里,只余两道寒芒自高处劈下,玄色披风骤然一滞,碗口大的铁蹄在她额前寸许骤然悬停。
那目光凿得她天灵盖直发麻,正如初见那日,隔着一室风尘,他轻飘飘的一眼,本是活生生的人,却好似被他看作了人世间最无关紧要的物什。
“骗子。”
男人忽地俯身,马鞭拂过她发髻,“便你换了千百张皮,我也认得出你这恶鬼...”
言罢男人腰间雁翎刀锵然出鞘,刀光如匹练横空,冷森森映出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头发黏结成绺,额角溃烂的伤口正淌着黄水,颧骨高耸如鬼,唯一那双眼睛竟亮得骇人,里头涌着濒死的恐惧。
刀芒如惊电裂空,眨眼间已赫然刺入她的眉心!
*
“啊——!”
郁芍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冷汗早浸透了中衣,黏答答糊在皮肉上,她张着嘴大口倒气,胸口那颗心“咚咚”乱踹,一声声似重锤砸在头上。
帐内空无一人。
桐油灯早灭了芯,唯余一线日光从毡帘漏入,白惨惨的,将黑暗劈成了两半残躯。
原来竟...只是个梦么?
她似被抽了筋骨瘫在那,盯着灰蒙蒙帐顶久久不动,任那惨白光线在眼底游走。
良久,她喉头轻轻一滚,极轻、极小心地唤了一声:
“系统?你...在吗?”
无声无息,无应无答。
唯余远处岗哨换防的呼喝,叠着心口那团肉“噗通噗通”在胸腔里没完没了地夯着。
她深吸口气,扬声再唤:“系统!”尾音在空荡荡的毡壁间颤了颤,倏而沉进死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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