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步上前,屈膝蹲下,一手托住她单薄的背脊,一手抄过腿弯,轻轻一提,就将人拢进怀里,那身子轻飘飘的,好似一捧未化的春雪。
郁芍失魂落魄揪着他前襟,眼泪簌簌直往下滚,“霍枭,系统它...它不要我了...”
“它撇下我跑了...”
霍枭不由怔了怔。
自打记事起,除了阿姐和霍老太爷,从没人敢这般连名带姓地直呼他名讳,纵是沈乾石,往日里也是称他的表字。
眼下她哭得涕泗横流、魂儿都散了大半,这点僭越之罪,他倒也不至于同她较真。
只是她口中颠来倒去的“希统”,听着像是个人名,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让她失魂落魄至此——
一股浊气冷不丁撞上胸膛,硌得人喉咙直发紧。
男人低低“嗯”了声,把少女往怀里又拢紧几分,铁甲冰凉,他稍侧过身,让她将泪湿的脸贴在胸前温热的衣料上。
“你本也不需他...”
怀中人狠狠一抖,哭声登时更碎了:“要的!我很需要!没了它,我就真完了...”
男人眸中寒芒乍现即隐。
帐中晦暗不明,他垂眸盯着她濡湿的乌发,那只紧攥着他的手,那手薄得像片柳叶,好似稍一用力便能捏碎了。
心头那点莫名的酸胀尚未理清,陡然被一道凌厉的杀意赫然劈开。
“既是祸根,除之即可。”
男人垂眸,眼底暗芒流转,“杀了他,念想自然断了,不值得你哭坏身子。”
哭声戛然而止。
女子倏地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珠儿瞪得滚圆,睫毛上泪珠子还颤巍巍挂着,她直勾勾盯着他,忽地“噗嗤”笑开了,边笑边打嗝,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狼狈中透出几分荒唐的鲜活气儿。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来得毫无章法,霍枭却隐约觉着她魂儿像是回来了些,怪的是,她的悲喜一起一落,他胸腔里那潭死水竟也随着那哭笑忽上忽下地飘。
这认知让他有些不适。
偏那异样缠在心口,扯不断也拂不去,恼恨里却混着三分说不清的...甘味。
他眉梢才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地一偏,竟理直气壮地在他前襟左右蹭了蹭,分明是把那满脸的鼻涕眼泪尽数抹在了他身上。
他嘴角抽了抽,没吱声。
郁芍哭够了,脑子反倒澄澈了,陡然忆起晨间霍枭和赵季耳鬓厮磨的亲昵,忽地心口一紧,不由攥紧了衣袖。
——眼下她无傍无依,眼前这阎王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这大腿须得豁出脸皮抱紧了,任谁也别想撬开!
她吸吸鼻子,眼珠儿骨碌一转,忽地仰面朝他眨巴眼睛,“将军...您同赵家哥哥,我瞧着倒是亲近得紧呢。”
那眼神,真真是无辜极了。
霍枭闻言一怔,这没头没脑的...低头见她眼尾泪珠将坠未坠,眸底水光潋滟,清亮得能照见人影,便顺着应了声:
“尚可。”
郁芍心里“咯噔”一沉,这阎王何等凉薄,能得他一句尚可,怕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天大脸面...刚浮起点的热乎气儿,转念便被这念头浇了个透心凉。她肩膀一垮,登时蔫了下去。
她把心一横,咬牙暗道:便是有了老相好又如何?这些时日他肯容她放肆、任她逾矩,哪一桩不是明摆着的偏袒?兴许她这乱入棋局的弃子,偏就能盘活了这盘棋。
赵季老弟,实是对不住啦!
姐姐这会做个恶人,你离了他照旧横刀立马建功立业,酒照喝,肉照吃,我若是离了他,怕是连三集都唱不完...
咱仨共挤一张榻上,单数日子你当值,双数日子我应卯,齐心将这阎王伺候周全,博个衣食无忧——
兴许..也能凑合着过?
她忽然仰头,眼波娇滴滴荡过去,“倘若赵家哥哥与我同时落了水,您先管哪个?”
霍枭闻言一顿。
这情绪转得也忒快了些,前刻还涕泪滂沱,眼下倒有精神问出这等荒唐的浑话...
不过见她神色总算透出些活气,心下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顺口应道:
“自是先捞你。”
郁芍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看罢!管他哪朝哪代,美貌便是最利的刀,那些前缘旧债,在她这般容貌面前统统都得往后稍!
眉梢得意还未漾开,就听男人不紧不慢甩来一句,“赵季会凫水,我捞他做甚?”
郁芍:......
她嘴角僵住,讪讪道,“呵,北人擅泳?倒是稀罕,将军麾下果然个个都是能人呢。”
听出她话里那酸溜溜的醋意,霍枭眉骨微抬,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偏她还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凑,竖起一根细白葱指,“那若是有一道顶顶稀罕的吃食,天上地下独一份儿,将军是赏我,还是赏他?”
这问题越发没边了。
见她一副醋兮兮刨根问底的模样...蛮横又生动,男人心尖竟无端泛起一股近乎邪门的畅快。
这滋味,久远得像是前尘。恍惚记得儿时阿姐将新捏的泥偶塞给他时,或是将虫蚁踩出汁液,脊背便会滚出这种让人浑身一振的战栗。
后来...
阿姐没了。
天地褪成永夜,世间成了他独一人的阿鼻地狱。
偏此刻,那早该烂在岁月底下的滋味...竟野草似的在他荒芜心原上,死灰复燃了。
霍枭盯着她,不紧不慢地道,“自是给你的。”
郁芍眼底“噌”地燃起两簇火苗,她强按住欢喜,抿着嘴追问道:“为何给我?”
他慢悠悠抬起眼皮,斜睨她一眼,“赵季不贪嘴。”话里竟带着几丝不易觉察的纵容。
“……”
郁芍“哎哟”一声泄了气,软绵绵瘫坐回去,得,这问了也是白问,罢罢罢,横竖都是她自作多情。
*
“将军!咱们打雁山!”
“王嗣忠那草包,他懂个屁的行军布阵?去年陇右之战,他五千人被吐谷浑九百游骑冲得七零八落!雁山隘口宽逾八十余丈,咱们骑兵一个冲锋便能撕开豁口!过了雁山便是官道,五日便可达兖州!届时弟兄们一发撞破这十八大军的囚牢,掀翻他鸟笼子,再不受那帮子撮鸟的拿捏!”
“天无二日!”
“唯此路可博一线生机!”
说话这小将名唤韩阙,瞧他面皮白净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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