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清晨。
尚书省的公文书信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送到南薰门守备处。
沈清辞正在城楼偏房里清□□消耗的账册。
昨夜金军退后,她几乎没有合眼,鸦青色的旋袄还穿着,只是外面多加了一件灰褐色的半臂。
案上的油灯燃了一夜,灯芯已经焦黑,火苗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青黛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宣纸。
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的窄袖褙子,乌发梳成双鬟髻,耳畔各垂一缕细细的发丝,本是俏丽的打扮,此刻却因紧张而显得僵硬。
“姑娘。”她声音发紧,“尚书省急报。李纲大人……被罢官了。”
沈清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圆。
“说清楚。”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
青黛把一份誊抄的邸报放在案上,手指微微发抖:“今日早朝,门下侍郎李邦彦、尚书右丞张邦昌联名弹劾李纲、种师道,罪名是‘激怒金人、误国殃民,以致姚平仲轻举妄动,几坏和议’。”
“官家震怒,当场罢李纲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之职,授以同知枢密院事空衔。种帅亦被夺兵权。”
“金人那边呢?”沈清辞终于抬起头。
“刑部尚书王时雍已奉命出使金营,带去诏书——官家要……向金人谢罪。”
沈清辞闻言,沉默了。
半响后,她搁下笔,把账册合上,动作不快不慢,只是青黛注意到她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把刀被重新磨过了刃。
“我现在出去一趟。”她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件玄色的大氅披上。
“你守在这里,不管谁来传话,火药队不许动。一道指令都不许听,除非我亲自回来下令。”
“姑娘,你要去哪?”
“找人。”
她走出偏房的时候,天刚亮透。
城墙上昨夜鏖战的痕迹还在,焦黑的垛口、暗红的血迹、散落的碎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守城的士卒们正在清理,一桶桶水泼在地上,把血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水流,顺着城墙的排水槽往下淌。
沈清辞走下城楼,穿过瓮城,直奔军营。
萧景琰正在营房里卸甲。
昨夜那身明光铠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硬壳,此刻,他用布沾着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铠甲下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新添的刀伤——
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拉到肩窝,纱布上还渗着血。
“李纲大人被罢官了。”沈清辞站在营房门口,没有进去。
萧景琰擦甲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连紧张都算不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个足以让全城崩溃的消息。
“多久了?”萧景琰问。
“今日早朝的事。消息从尚书省传出来,大概半个时辰前。”
萧景琰把布扔进水桶里,站起身。
他赤着脚站在泥地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几处淤青,像是被马踢的。
他走到清辞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打算要做什么?”
“两件事。”清辞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去城门。李纲大人虽然被罢官,但人还在城里。”
“我怕有人趁夜把他押送出城——城外金军还在,李纲大人出城就是死。”
“你要守住各门,尤其是北门和西门,任何人押送‘朝廷重犯’出城,拦下来。”
“以什么名义?”
“城防治安。金军未退,各门戒严,任何人出城需经守备司验明身份。”清辞说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我的命令。有人要硬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件呢?”
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给他。
萧景琰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清晰,显然是连夜写的。
他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纸上写的是金军这次南侵以来提出的全部割地条款——
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及河北、河东十馀州军。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还标注了金军实际占领的范围和宋军仍在坚守的城池。
“你去找顾长风。”沈清辞说,“让他多找几个人,连夜抄写,越多越好。明天——”
“明天?”萧景琰猛地抬头,“你疯了?明天就发出去?”
“明天不发就来不及了。”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李纲被罢,朝中再无敢战之人。”
“李邦彦、张邦昌下一步就是全面接受金人的条件。”
“三镇一割,汴京无险可守,金人下次来的时候,连谈判都不会有。”
萧景琰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万一出事呢?”他问。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萧景琰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
她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决绝,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已经看清了下面的路,就不再回头看。
“做了,才有可能不出事。”她说。
萧景琰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中衣里。
纸贴着胸口那道刀伤的纱布,微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我去找顾长风。”他说,“城门那边,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过去守着。”
“嗯。”
清辞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快,大氅的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萧景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转身回去穿靴。
***
顾长风住在甜水巷,一间不大的赁屋,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萧景琰到的时候,顾长风正在院子里生炉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手臂。
炉火还没烧旺,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眶都红了。
“哟,萧将军。”顾长风看见他,咧嘴一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昨夜那一仗打得漂亮,满城都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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