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时候,汴京有了春意。
城头的风不再割脸了,吹在手上,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气,湿漉漉的。
城外田埂上的草冒了青尖,稀稀疏疏的,像谁用秃笔在灰褐色的地上点了几笔淡绿。
金军营帐周围的泥地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化雪的泥浆,一片狼藉,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围城四十多天,金军的锐气已经被磨钝了。
城头的守卒能从他们的炊烟里看出端倪——烟起得越来越晚,散得越来越早,烧饭的时辰比上个月短了不止一半。
种师道就是在此时进城的。
沈清辞没有亲眼见到他入城。
消息是萧景琰带来的——
种帅今日朝议有本要奏,一大早便从城南营地骑马进了城,身上还带着夜宿营帐的寒气。
沈清辞没有问他奏什么,但她知道。
金军疲了,缺粮、缺草、士气低,是该打的时候了。
种师道打了一辈子仗,不会看不出这个窗口。
而她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个窗口。
从正月守城到现在,她看着金军的攻势从猛到疲,看着城头的守军从慌到稳,看着城里的粮价从涨到平——每一步都在告诉她:时机到了。
但她够不着那个决策的位置,种师道够得着。
他是西军老帅,是金人忌惮的名字,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说“臣请战”的人。
午后,萧景琰来了。
他站在火药局门口,没有进来。
二月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深色短褐晒出了一些暖意,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辞看出来了,他的眼睛比平时沉。
“朝议有结果了?”她问。
萧景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该说的说了。
种师道在朝上力陈出兵之议。
他说金军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将尽,战马掉膘,士气低迷。
此时出城掩击,可趁其渡河时半渡而击,即便不能全歼东路军,也足以重创其主力。
他说得不多,但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
他没有看笏板,那些数字和判断都在他脑子里,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些东西不用记。
钦宗没有立刻表态。
他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被冕旒的珠子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李邦彦站了出来。
李邦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说此时出兵是破坏议和,金人已经答应退兵,何必再生事端。
他说种帅年迈,难免急于求功,其言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恭敬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恭敬底下全是刀子。
种师道看了他一眼,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在西北打了四十年仗,不是为求功,是为求胜。”
萧景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呢?”沈清辞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萧景琰说,“官家说‘容朕思之’,散了朝。”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的问道:“李纲大人那边呢?”
“李纲大人也支持出兵,上了奏疏,但奏疏被压住了,到不了官家面前。”
萧景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事。
沈清辞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直接影响最高军事决策。
她通过萧景琰把情报递给种师道,通过李纲把奏疏递进宫,两条线同时走,该做的都做了。
但结果,其实是她早就知道的。
从她听到“容朕思之”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结果了。
“容朕思之”从来不是“朕会认真考虑”,而是“朕不想现在做决定,等拖到不用做决定的时候再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那种气息里有春天的味道,也有马蹄踩烂的泥浆的味道。
她望着城北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金军的营帐就在那里,隔着一道城墙,看得见,够不着。
就像那道决策,看得见,够不着。
“我再写一份。”片刻后,沈清辞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阻止。
沈清辞提笔,写得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在纸上刻东西。
她把金军现在的困境一条一条列出来——缺粮、缺草、士气低落,完颜宗望已经想退了,金营里有人在偷跑,昨天一夜跑了十几个,抓回来杀了,但还是有人跑。
她又把出兵的时机一条一条算清楚——此时不打,等金军渡过黄河,补给线重新接上,明年再来,代价翻倍。
她也把不出兵的后果一条一条写明白——金军会知道大宋不敢打,下次来会更狠、更快、更不留余地。
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是围城四十多天了。
写完之后,沈清辞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萧景琰。“想办法递到官家面前。”
萧景琰接过,看了她一眼,把信收进怀里,说了一个字:“好。”
信递进去了,没有回音。
李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他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铺开的城防图,但沈清辞知道他没有在看图。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的外面,落在那些他够不着的地方——宫墙后面,御案前面,那个年轻的皇帝犹豫不决的心里。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钦宗严令不许出兵。
任何人不准再提追击之事,违者以破坏议和论处。
萧景琰来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沈清辞仔细想了一下这道旨意,片刻后问:“种帅呢?”
“在宫里,还没出来。”
沈清辞站起来,“我去等他。”
李纲府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的长巷。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是那种大户人家后院的封火墙,青砖到顶,灰浆勾缝,墙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金色的刀痕,明晃晃的,刺眼。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的号令声,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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