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夜,没有月亮。
沈清辞站在南薰门城楼上,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大氅猎猎作响。她里面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窄袖旋袄,腰束革带,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而冷。
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城下,姚平仲的一万步骑已经出发小半个时辰了。斥候每隔一刻钟传回一次消息,最新的一次说大军已潜至金营三里外,金营灯火稀疏,毫无防备。
“这一切,太顺了。”清辞低声说。
身旁的青黛举着火把,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姚统制选的是上策,金人连日酗酒,防备松懈,此正是——”
“金人是狼。”清辞打断他,“狼醉了也会留一只眼睛睁着。”
青黛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城楼上的气氛压得极低。负责瞭望的士卒们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金营的位置,天地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清辞的手搭在垛口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粗糙的砖石。
她在等。
等一个火光亮起的瞬间。
如果一切顺利,姚平仲会先火烧金营粮草辎重,然后趁乱突袭完颜宗翰的中军大帐。
这是她反复推演过的路线,她甚至亲手画过金营的布防图,标注了每一处哨位、每一道壕沟、每一个可能的薄弱点。
那些图,她画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纸上。第二遍是在沙盘上。第三遍,是在她的脑子里,一笔一笔地刻进去,连营帐之间的间距都记得分毫不差。
可她还是不安。
因为完颜宗望不是普通的将领。
这个人在多次战役时展现出的狡诈和狠辣,她研究过太多次了。
他会在正月十五那天故意纵酒示弱,会在营中故意让宋人探子看到散乱的兵器,会在每一个看似松懈的环节背后,藏一把刀。
“火!起火了!”
瞭望士卒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西北方向,一点火光腾起,随即迅速蔓延成一片。橘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在夜空中格外刺目。
城楼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青黛激动得火把都抖了一下:“成了!烧起来了!”
清辞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瞳孔微微收缩。她在数——不是数火光的数量,而是数火光蔓延的速度。
太快了。
金营的粮草辎重是按照防火间距布置的,她亲眼看过细作的回报,营帐之间有足够宽的通道,即便一处起火也不该蔓延得这么快。
除非——
火光是人为制造的。
不是为了烧粮,而是为了照亮。
她的血一瞬间冷了。
“不对。”清辞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城防全——”
话没说完,西北方向的火光骤然熄灭。
不是渐渐熄灭,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水似的,齐刷刷地暗了下去。从烈焰冲天到零星火苗,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城楼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金营方向亮起了新的火光——不是粮草燃烧的那种散乱的火,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
那是火把,成千上万的火把,在同一时刻被点燃。
那些火把排成一条弧线,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正从两翼向中间合拢。
姚平仲的一万人,被包在了里面。
清辞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包围圈合拢,骑兵冲锋,步兵被切割成小块,逐一吃掉。
一万人在开阔地对上金军精锐骑兵,没有任何胜算。
溃败,会在半刻钟内发生。
“火药队在哪里?”清辞睁开眼,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目睹预言成真的人。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火药队!我问你火药队在哪里!”清辞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吼。
青黛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连忙指向城下:“南瓮城待命!三百人,霹雳炮一百二十杆,火蒺藜五百枚!”
“调上来。全部调上来。”清辞语速极快,“东、西、南三门各分三十人,北门分六十人,其余留在南门待命。火蒺藜每门配一百枚,霹雳炮每杆配药三份,一刻钟内到位。”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下城楼的台阶,青黛举着火把紧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
“城墙上原有的火油、擂木、滚石全部搬上垛口,不要堆在城墙根。”
“传令各门,今夜不许打开城门——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听到没有?”
“可是溃兵——”
“溃兵用吊篮拉上来!”清辞头也不回,“开城门的时间,够金军骑兵冲进来三次!”
青黛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但她一句质疑都说不出来。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城外的喊杀声已经变了调。
不是宋军的冲锋号,而是溃败的惨叫。
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火药队集结的位置。
南瓮城里,三百名火药匠人和操炮手已经列队完毕,火光照亮了他们紧张的脸。
这些人大部分是从汴京火药作坊撤出来的匠人,有老有少,有的连盔甲都没分到,只穿着厚厚的棉袄。
清辞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城外是我们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他们要回来了。”
“但金军会跟在他们后面。你们的任务,是在金军追到城下的时候,让他们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按刚才的部署,各门就位。”清辞挥手,“操炮手检查药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点火。”
三百人无声散开,动作快而不乱。
这些日子清辞带着他们反复演练过太多次了,每一条药线的长度、发射位的角度、火蒺藜的抛射范围,全都刻进了骨子里。
她转身走向城门内侧,那里有一架望楼,是专为指挥守城搭建的。
爬上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她即将看到什么。
望楼上,视野开阔。
城外的景象让她攥紧了栏杆。
金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两翼向中间挤压。
宋军的溃兵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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