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江南进入了真正的盛夏。
每天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就已经是温热的了。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遮住大半个院子。知了从早到晚地叫,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在唱一首永远不会完的歌。
Eva的生活像钟摆一样规律。
五点起床,跟爷爷在后院打坐。一开始还觉得早起困难,眼皮黏在一起,坐得腿麻。但渐渐地,身体记住了这个节奏。现在不用爷爷叫,她自己会醒,轻手轻脚下楼,爷爷已经在槐树下等她了。
打坐的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了一小时。爷爷不教新的呼吸法,只是让她“静观”——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呼吸,感受身体里那股“炁”的流动。
“像看溪水流,”爷爷说,“你看它,但别去搅它。让它自己流。”
Eva试着做。起初脑子里还是会冒出各种念头:霍格沃茨的事,朋友们的事,爸爸妈妈严肃的脸……但爷爷教她,念头来了,就看着它,像看天上飘过的云,不追,不留,让它自己飘走。
慢慢地,能静下来的时间长了。有时候能坐完一小时,脑子里只留下呼吸的声音和“炁”流淌的细微感觉。那股滞涩感一点点消融,像春天的冰,虽然化得慢,但确实在化。
打坐完,吃早饭。粥,小菜,有时候有蒸糕或者油条。妈妈总是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脸色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镜子里那张脸不再那么苍白,眼睛下面的阴影也淡了。手臂的酸痛完全消失,写字时手腕稳稳的。
上午读书。爷爷指定她读《庄子》,说“逍遥游”里的境界,对调理心神有帮助。Eva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些句子看不懂,就问爷爷。爷爷不直接解释,总是说:“再读读,自己想想。”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读着,想象那条巨大的鱼,在深海里游,然后化成鸟,飞上天空。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好像和打坐时“炁”自然流动的状态有点像。
读书完,练字。爷爷要求越来越严:墨要磨得浓淡适中,手腕要悬,笔画要稳。她现在能写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字还说不上多好看,但至少端正。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她在宣纸上写这八个字,一笔一划。写“静”字时,心里真的静;写“俭”字时,想起霍格沃茨那些复杂的咒语和药水——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难。
午饭总是清淡的:清蒸鱼,炒青菜,冬瓜汤。爷爷说夏天要吃清淡,养脾胃。Eva吃得不多,但每口都细嚼慢咽。胃里暖暖的,舒服。
下午整理药材。这项工作是Eva最喜欢的。小药房里凉凉的,草药的清苦气味让人心安。她把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党参放进贴着红标签的瓷罐,黄芪放进贴着黄标签的,当归放进贴着白标签的……
爷爷一边整理,一边讲每味药的特性:“党参补气,黄芪固表,当归养血……用药如用兵,要知其性,明其用。”
Eva认真听着,手里的动作很轻。她发现每味药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要避光,有的要防潮,有的要密封。就像人一样,各有各的性子,要懂得怎么相处。
有时候,爷爷会带她去镇外的山上采药。山路不好走,但风景很好。树林里凉快,能听见鸟叫和溪水声。爷爷教她认草药: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这是金银花,解毒散热;这是夏枯草,清肝明目……
“采药也有讲究,”爷爷一边用小锄头小心地挖一株何首乌,一边说,“不能贪多,不能伤根。采一半,留一半,明年还能长。”
Eva蹲在旁边看。何首乌的根像个小人儿,爷爷只挖了半边,把土仔细填回去,还浇了点水。
“这样它还能活?”她问。
“能,”爷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万物有灵,要留余地。”
傍晚,有时跟妈妈去集市。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摊位。卖菜的阿婆认识她:“小囡又长高了!来,这个西红柿刚摘的,给你妈妈带回去。”
Eva接过西红柿,红红的,还带着蒂。妈妈付钱时,阿婆总要多给两根葱:“自家种的,不值钱。”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白墙黑瓦染成金色。河面上波光粼粼,有船夫在收网,网里银色的鱼跳来跳去。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讲古时候的故事:神农尝百草,扁鹊见蔡桓公,华佗刮骨疗伤……Eva听得入神,觉得这些故事和霍格沃茨的魔法史一样有趣。
“爷爷,这些是真的吗?”有一次她问。
爷爷笑了笑:“故事真不真,看你怎么听。重要的是里面的道理。”
月亮升起来,黄黄的,圆圆的。素雪站在屋檐下,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它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在院子里散步,抓虫子吃,晚上回笼子睡觉。Eva每天喂它小鱼干,它总是用喙轻轻碰碰她的手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院子里的池塘水。
但Eva知道,水面下有暗流。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她在药房里整理新收的薄荷。薄荷叶绿绿的,闻起来清凉。她正仔细地把叶子摊开晾晒,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是爸爸在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药房的门开着,能隐约听见几个词:“……东欧……局势……压力……”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爸爸“嗯”“好”的回应声。
电话挂了。脚步声往书房去。Eva透过门缝看见爸爸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肩膀有些下沉。
晚饭时,爸爸几乎没说话。妈妈往他碗里夹菜,他机械地吃着,眼睛看着远处,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Eva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脑子里想着爸爸那个下沉的肩膀。
她知道爸爸的工作一直很忙,压力很大。但这次好像不一样——那种紧绷感,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八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Eva在院子里练字。爷爷坐在槐树下看书,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爸爸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边角磨得发毛。爸爸没立刻拆,把它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后去了书房。
晚饭后,爷爷叫Eva去后院:“今天的字还没练完。”
Eva知道爷爷是有话要说。她跟着爷爷走到槐树下,月光很好,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坐。”爷爷指了指石凳。
两人坐下。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荷花的淡淡香气。
“你爸爸最近压力大,”爷爷开门见山,“工作上有些麻烦。”
Eva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霍格沃茨吗?”爷爷问。
这个问题Eva想过很多次。“因为……中英友谊?”
“是,也不是。”爷爷摇着蒲扇,慢慢说,“友谊是要维护的,但不是靠一个孩子去维护。让你去,更多是……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
“嗯。”爷爷看着远处的池塘,“你奶奶那一辈,很多人选择了入世,选择了战斗。结果呢?活下来的没几个。我和你爸爸这一辈,选择了求稳,选择了发展。现在到你这一辈……”
他顿了顿:“你可以选择继续求稳,也可以选择别的路。霍格沃茨是一个窗口,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的路。”
Eva静静地听着。月光在爷爷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些皱纹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但选择是有代价的,”爷爷继续说,“你这次经历的危险,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你爸爸生气,不是气你冒险,是气自己没能保护好你,是气……这个世界还是这么危险。”
池塘里传来青蛙的叫声,呱呱呱,一阵一阵的。
“你爸爸那一代人,经历过动荡,所以特别想求稳。但世界不是你想稳就能稳的。”爷爷叹了口气,“东欧那边……不太平。他在那个位置,压力很大。你的安全,成了他额外的负担。”
Eva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想起爸爸在车里说的话:“……你的任何一点出格行为,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她轻声问。
“做好你该做的,”爷爷说,“养好身体,静下心来。你稳了,你爸爸才能少操一份心。”
“可是……”
“没有可是。”爷爷的语气很平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别的,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天晚上,Eva想了很久。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像看地图上的河流。
她想起了霍格沃茨,想起了朋友们,想起了那些冒险。那些经历像火,在她心里点燃了什么——不是对危险的渴望,是对成长的渴望,对更广阔世界的渴望。
但爷爷说得对,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
养好身体,静下心来。
一步一步来。
八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习俗,晚上要在河边放河灯,祭奠祖先。
傍晚,一家人吃了简单的晚饭,然后提着准备好的河灯去镇上。河灯是纸做的,折成莲花形状,中间放一小截蜡烛。妈妈做的,很精致。
河边已经有很多人了。一盏盏河灯被放入水中,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有人在低声念着亲人的名字,有人在默默祈祷。
爷爷把三盏河灯放入水中:一盏给奶奶,一盏给太爷爷太奶奶,一盏给那些战死的同门。
“愿你们安息。”他轻声说。
河灯随着水流慢慢漂远,烛光在水面上摇晃。
Eva也放了一盏。她不知道放给谁,只是默默祝愿所有逝去的人都能安息。
放完河灯,一家人沿着河慢慢走回家。月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白白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是寺庙里的和尚在做法事。
走到老宅门口时,爸爸突然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但站得很直,像军人。看见他们,他快步走过来,对爸爸敬了个礼——不是军礼,但动作很标准。
“张处。”
爸爸的脸色变了:“小李?你怎么……”
“有急事。”叫小李的男人压低声音,递过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部里的紧急通知。”
爸爸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抖。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Eva和妈妈。
“先进屋。”爷爷说,声音很稳。
堂屋里,爸爸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纸,盖着红色的章。他快速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妈妈担心地握住他的手:“谦,怎么了?”
爸爸没说话,只是把文件递给爷爷。爷爷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Eva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玉佩。玉佩温温的,和平常一样。
爷爷看完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什么时候走?”他问爸爸。
“明天一早。”爸爸的声音有些哑,“上海飞柏林,然后转机去华沙。”
“去多久?”
“不知道。短则一个月,长则……”爸爸没说完。
妈妈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小李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在等指示。
“工作需要,”爸爸转向妈妈和Eva,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东欧那边……局势有变,需要人过去处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危险吗?”妈妈问,声音在发抖。
爸爸沉默了几秒:“工作而已。会小心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堂屋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爷爷站起身,走到爸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家里有我。”
爸爸点点头,眼圈也有点红。他看向Eva,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很多Eva看不懂的东西。
“丽华,”他说,“好好听爷爷的话。照顾好妈妈。”
“我会的,爸爸。”Eva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那天晚上,爸爸收拾行李到很晚。Eva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传来的轻微声响: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抽屉开合的声音,还有爸爸妈妈低低的说话声。
她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银色的光洒满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她想起爸爸那个下沉的肩膀,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工作需要”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这个世界,真的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爸爸就走了。
小陈开车来接他。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爸爸和妈妈拥抱,又摸了摸Eva的头。
“好好学习,”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上车,车子发动,驶出古镇,消失在晨雾里。
妈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爷爷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回屋吧,早上凉。”
早饭吃得很安静。粥还是热的,但Eva觉得没什么味道。妈妈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水。
“我没事,”妈妈看出Eva的担心,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爷爷给妈妈夹了块腌黄瓜:“多吃点。他在外面工作,你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
妈妈点点头,努力吃了点东西。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妈妈还是每天做饭、收拾屋子,但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爷爷的话也少了,更多时间待在书房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书。
Eva的生活节奏没变,但心里多了份牵挂。每天早上打坐时,她会在心里默默祝愿爸爸平安;每天晚上看星星时,她会想,爸爸现在在哪个国家,那里能看到同样的星星吗?
八月底,夏天快过去了。
院子里的荷花开始凋谢,花瓣一片片落下,漂在水面上。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像盛夏时那么鲜亮了。知了的叫声也稀了,不像以前那么吵。
Eva的身体完全恢复了。体内的“炁”流转顺畅,比去霍格沃茨之前还要平和。玉佩也恢复了光泽,太极图的纹路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爷爷开始教她新的东西:不是魔法,是中医的基础理论。
“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爷爷在纸上画着图,“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相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是相克。”
Eva认真听着,觉得这和魔法的原理有些相似——不是直接的力量对抗,是更微妙的平衡与转化。
“人体也是一个小宇宙,”爷爷继续说,“五脏对应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要平衡,不能偏。”
他让Eva给自己把脉:“感受一下,脉搏的强弱、快慢、沉浮……”
Eva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静下心,慢慢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像小溪流,一下一下,有规律。
“感觉到了吗?”爷爷问。
“嗯。”Eva点头,“有点像……‘炁’的流动。”
爷爷笑了:“本来就是相通的。中医讲气血,修行讲炁,都是生命能量的不同说法。”
那天下午,Eva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时,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拿出爷爷给的那套黄铜天平砝码——弗立维教授送的礼物,一直没机会用。她把几种药材放在天平上称量:党参三钱,黄芪两钱,当归一钱……
然后按照爷爷教的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试着配了一个简单的补气方。
配好后,她拿给爷爷看。
爷爷仔细看了看药材的比例,又闻了闻味道,点点头:“配伍合理,剂量适中。不错。”
Eva心里涌起小小的成就感。这比成功施一个魔咒的感觉不一样——更踏实,更温和。
八月的最后一天,爸爸寄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普通的航空信,信封上有波兰的邮票。妈妈拆信时手有点抖。
信不长,爸爸说已经到了华沙,工作很忙,但一切安好。让家里不要担心。特别嘱咐Eva要听话,好好学习。
妈妈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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