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开了很久。
雨时下时停。玻璃窗上水痕交错,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田野变成小镇,小镇变成城市边缘,又变成更远的田野。Eva靠着车窗,眼皮沉沉地坠着。素雪在笼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琥珀眼睛半闭。
她听见爸爸妈妈在前面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她,但又实在忍不住要说。
“……太危险了,张谦,那可是黑巫师!”
“我知道。但邓布利多说……”
“邓布利多说!那是英国巫师的说法!我们呢?我们送她去是学习,不是让她当英雄!”
“小声点,孩子睡着呢。”
“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那些信里没写的东西——什么三头犬,什么巨怪,什么会杀人的黑雾……她才十一岁!”
“麦格教授也写信了,说她会严格管教……”
“管教?我看是纵容!那个什么‘学院杯’,还给加分?这是在鼓励什么?”
声音又低了,变成模糊的嗡嗡。Eva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雨点敲打着玻璃,嗒嗒嗒,像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不是家,是机场。
希思罗机场在雨天里像个巨大的灰色蜂巢。爸爸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猫头鹰笼子提出来。陈叔叔也下车帮忙。
“机票是晚上十点的,直飞上海。”爸爸对妈妈说,声音恢复了外交官式的平稳,“你先陪丽华进去,我去办手续。”
妈妈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喝点热水,丽华。脸色太白了。”
水是温的,有淡淡的姜味。Eva小口喝着,感觉喉咙的紧绷稍微缓解了些。
素雪的笼子被套上了一个特制的黑色布罩——这是魔法部批准的伪装,为了在麻瓜机场不引起注意。布罩上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孔,素雪在里面不安地动了动。
“委屈你了,素雪。”Eva轻声说。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行李箱轮子咕噜响。Eva跟在妈妈身边,爸爸拿着护照和机票走在前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但Eva注意到他握文件的手指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托运行李时,工作人员好奇地看了眼素雪的笼子:“这是什么宠物?”
“猫头鹰。”爸爸平静地说,递上文件,“特殊许可。”
文件上有英国魔法部的印章和麻瓜政府的外交通道章。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贴上了行李标签。
“它会安静的,对吧?”
“非常安静。”爸爸说。
过安检时,Eva的魔杖和紫竹笔引起了注意。爸爸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两国魔法部联合签发的“特殊学习用品通行许可”。安检人员仔细检查了魔杖(看起来像根精致的木雕)和紫竹笔(看起来像古董文具),最后放行了。
候机室里,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雨还在下,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引擎声闷闷地传来。Eva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初级变形术原理》,但没看进去。旁边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嗡嗡的。
“东欧局势持续紧张……各国代表呼吁……”
爸爸看着电视屏幕,眉头又皱了起来。妈妈从包里拿出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Eva腿上。
“冷吗?”
“不冷。”Eva说,但其实手脚都冰凉。那股滞涩的“炁”在体内缓慢流动,像冬天的溪水,表面结着薄冰。
晚上九点半,开始登机。飞机很大,座位靠窗。Eva把素雪的笼子放在脚边——爸爸特意选了宠物可以随舱的航班,虽然多花了不少钱。
飞机起飞时,伦敦的灯火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云层下。机舱里灯光调暗,乘客们开始休息。
Eva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地下房间的画面:奇洛后脑勺上那张扁平的脸,黑雾扑来的冰冷,玉佩突然的滚烫,还有自己挡上去时脑子里近乎空白的决绝。
然后画面切换:麦格教授严肃的脸,邓布利多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叮嘱,哈利额头上裂开的疤痕,罗恩和赫敏担忧的眼神……
还有爸爸妈妈刚才在车里的对话。
“……她才十一岁!”
是啊,她才十一岁。在霍格沃茨,她可以学魔法,可以和朋友一起冒险,可以因为“勇敢”被加分。但在这里,在爸爸妈妈眼里,她只是他们的女儿,一个差点没命的十一岁孩子。
机舱轻微颠簸。空乘推着小车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料。妈妈要了杯热茶,爸爸摇摇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不是工作文件,是霍格沃茨这一年寄来的所有信和通知,他正在重新整理。
“看看这个,”爸爸把一份羊皮纸复印件递给妈妈,“麦格教授十一月写的,说她在变形术上‘天赋异禀但控制力需加强’。那时候我们就该警觉……”
“警觉什么?”妈妈小声反驳,“孩子学得好也有错?”
“不是学得好有错,是这种‘天赋’会让她……与众不同。而在那种地方,与众不同可能是危险的。”
Eva假装睡着了,眼皮轻轻颤动。透过睫毛缝隙,她看见妈妈把那份羊皮纸折好,放回文件袋,手指在袋口停留了很久。
飞机穿过云层,偶尔的颠簸让素雪在笼子里发出轻微的扑腾声。Eva把手伸下去,隔着布罩轻轻碰了碰笼子。素雪安静下来。
漫长的飞行。吃过简单的飞机餐(鸡肉饭,味道很淡),喝了水,Eva真的睡着了。梦里没有霍格沃茨,没有魔法,只有江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沙沙响。爷爷坐在树下磨墨,墨香淡淡的。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走不动。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云海在下方铺展开,像无边无际的白色棉絮,边缘被初升的太阳染上淡淡的金红色。
“快到了。”妈妈轻声说,递给她温热的湿毛巾,“擦擦脸。”
上海浦东机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庞大。飞机降落时,Eva感到耳朵一阵发闷。舱门打开,潮湿温暖的气息涌进来——和伦敦阴冷的夏天完全不同。
取行李,过海关,又是一轮检查。素雪的笼子再次引起注意,但这次爸爸拿出了中文文件,工作人员看了看,点点头放行。
机场外,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等。开车的是个年轻叔叔,Eva不认识,但爸爸和他握了握手:“辛苦了,小陈。”
“应该的,张处。”
又是车程。这次的路Eva熟悉些——从上海到江南老家,要开两个多小时。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再变成水乡特有的景致:稻田,鱼塘,白墙黑瓦的村庄,蜿蜒的小河。
空气越来越湿润,带着青草、水和淡淡炊烟的味道。Eva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家的味道。
车子开不进老宅所在的古镇,只能在镇口停下。青石板路窄窄的,行李箱轮子在上面磕磕绊绊。爸爸提着大箱子,妈妈拎着素雪的笼子,Eva背着书包,三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早晨的古镇刚醒来。有老人在河边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水流动。有妇女在石阶上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早餐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几个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看见他们,好奇地停下脚步看。
老宅在古镇深处,拐过三个弯,走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白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黑瓦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木门虚掩着,铜环泛着暗沉的光。
爸爸推开门。
院子里,爷爷正坐在槐树下。
他没有在写字,也没有在看书,只是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望着院墙外一角天空。晨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见门响,爷爷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Eva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有种Eva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更深沉的、像潭水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爸爸妈妈,点点头:“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的问候。爷爷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Eva面前,伸出手,像去年夏天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手掌很大,有点粗糙,很暖。
“累了。”他说,不是问句。
Eva点点头。
“先进屋。”爷爷转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深色家具,墙上的字画,案几上的瓷瓶,瓶里插着新鲜的荷花——大概是早上刚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空气里有木头、旧书和淡淡荷花香混合的味道。
妈妈把素雪的笼子放在窗边,打开布罩。素雪跳出笼子,站在横杆上,琥珀眼睛好奇地打量新环境。
“一路还顺利?”爷爷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顺利。”爸爸说,语气比在伦敦时缓和了些,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就是这孩子……得好好休息。”
爷爷看了Eva一眼:“脸色是不好。伤着了?”
“没有受伤,”Eva小声说,“就是……累。”
“心力耗得太多,”爷爷慢慢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比身体受伤更难养。”他顿了顿,“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舒服衣服。你奶奶留下的药柜最上层,左边数第三个青瓷罐,抓一小撮,泡澡用。”
Eva点点头,上楼。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对着后院的小池塘。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摆着那套文房四宝,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是去年临走前练字留下的。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套青色道袍——在霍格沃茨一年没穿过了。料子摸起来凉丝丝的,袖口的云纹绣得很精致。换上道袍,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些。校袍的厚重和正式,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下楼时,爷爷已经去了后院。爸爸妈妈在厨房里低声说话,妈妈在烧水,爸爸在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后院的小浴室是后来加盖的,不大,但很干净。木桶里已经放了热水,水面漂着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散发出清苦的香气。Eva认出是安神草和宁心花——爷爷常用来帮助心神不宁的病人。
她泡进热水里,草药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肌肉的酸痛慢慢缓解。她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炁”。
还是滞涩。
像一条小溪,冬天结了冰,春天来得晚,冰还没完全化开。水流勉强在冰层下流动,但很慢,很费力。
爷爷说得对,心力耗得太多。昨晚挡下那团黑雾,不只是魔力消耗,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玉佩的力量,像她自己的“炁”,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泡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开始变凉。Eva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棉布裤子,素色上衣,都是妈妈提前准备好的。
回到堂屋时,早饭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蒸糕,还有爷爷自己腌的咸鸭蛋。很简单,但都是家里的味道。
四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喝粥的吸溜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爸爸先开口:“爸,关于丽华这一年的事……”
“吃完饭再说。”爷爷打断他,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放进Eva碗里,“先吃饭。食不言。”
于是继续安静。Eva小口喝着粥,米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鸭蛋的蛋黄流油,咸香适口。蒸糕松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吃完饭,妈妈收拾碗筷,爸爸和爷爷去了书房。门虚掩着,Eva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走到后院,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素雪从屋里飞出来,落在她肩头,轻轻叫了一声。
早晨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槐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几朵,粉粉的,在绿叶子中间很显眼。有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
一切都和去年夏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她在霍格沃茨待了一年。学了魔法,交了朋友,经历了生死。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熟悉的一切,却觉得隔着什么——像戴了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看什么都有些模糊,有些距离。
书房的门开了。爸爸先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严肃。爷爷跟在后面,表情平静,但眼神很深沉。
“丽华,过来。”爷爷说。
Eva起身走过去。三个人在堂屋坐下,妈妈也过来了,坐在Eva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爸爸把情况都跟我说了。”爷爷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霍格沃茨的事,昨晚的事,还有……那团黑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Eva手腕上。玉佩在居家衣服的袖口下露出一角。
“把玉佩给我看看。”
Eva取下玉佩,递给爷爷。玉佩比平时暗淡,太极图的纹路似乎也模糊了些。
爷爷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玉佩表面,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
“守护之力消耗很大,”他睁开眼,“但根基还在。需要时间温养。”他把玉佩还给Eva,“贴身戴着,别离身。平时多用你的‘炁’去温润它,像养玉一样。”
“是。”Eva接过玉佩,重新戴好。
“至于你,”爷爷看着她,“心力损耗,比玉佩更严重。‘炁’滞涩,神不宁,这是强行调用根本力量的后遗症。好在年轻,底子好,能养回来。但这个暑假……”
他顿了顿,看向爸爸妈妈:“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家里,静养,读书,练字,帮家里做点轻省活计。学校那些事,暂时都放下。”
爸爸立刻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太危险了,不能再……”
“危险不危险,不是你能决定的。”爷爷平静地打断他,“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是教她怎么走得更稳,不是把她关起来。”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爷爷的眼神,又闭上了。
“但是,”爷爷转向Eva,语气严肃起来,“你这次确实鲁莽了。‘守中持正’,我教过你的话,看来是没往心里去。看到朋友有危险,想帮忙,这没错。但不顾自身能力,强行介入超出你层次的危险,这就是蠢。”
Eva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爸爸说得对,‘记住你是谁’。不是要你束手束脚,是要你明白自己的位置,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爷爷的声音缓和了些,“这次你运气好,有玉佩护着,有那孩子母亲的保护魔法挡着。下次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声一阵一阵传来。
“这个暑假,”最后爷爷说,“每天早晨跟我打坐,调理‘炁’。白天读书练字,下午帮我整理药材。晚上早点睡。不准用魔法,不准提霍格沃茨的事,不准写信——我会让你妈妈收着你的猫头鹰。”
Eva抬起头:“可是爷爷,我答应朋友要写信……”
“养好了再说。”爷爷不容商量,“真正的朋友,会理解你需要时间恢复。”
妈妈轻轻拍了拍Eva的手背,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无奈。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Eva过起了与霍格沃茨截然不同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爷爷就叫她起床。两人在后院槐树下打坐,一坐就是半小时。爷爷不教新东西,只是让她静心,感受呼吸,引导那股滞涩的“炁”慢慢流转。
起初很难。Eva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各种画面:巨怪的木棒,蜘蛛的复眼,黑雾扑来的冰冷……“炁”在体内乱窜,像受惊的鱼。
“静下来。”爷爷的声音很平稳,“杂念像水面上的落叶,你越想去捞,水波越大。看着它,让它自己漂走。”
她试着做。一天,两天,三天……渐渐地,那些画面出现得少了。“炁”的流动虽然还是慢,但不再那么滞涩,像冰层下的水流,随着春天来临,慢慢化开。
打坐完,吃早饭。然后是一小时的读书时间。爷爷不让她看魔法书,只准看家里的古籍——《论语》《庄子》《黄帝内经》,还有爷爷自己手抄的一些修身养性的笔记。字都是繁体竖排,读起来很慢,但Eva慢慢读进去了。有些话,以前觉得是空道理,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她在心里默念。知,仁,勇……她好像都有那么一点点,又好像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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