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死囚室里,只有一束月光从高窗垂下。
魏世青孤坐在枯草席上,白发散乱,囚衣上还留着受审时的血迹。
只因新帝登基,要以污血洗朝廷,斩佞定根基。
于是,他原本秋后的死期,提前至明日午时。
将以“祸乱朝纲”之罪,斩首示众。
但他也并不冤枉,这些罪名都是真的。
他望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青衫书生,第一次走进金銮殿,在先帝面前呈上治河方略。
年轻的帝王起身扶起他,说:“魏卿是朕的脊梁。”
后来他真的成了胤朝的脊梁。
二十八岁任河道总督,根治百年水患;
三十五岁入阁为相,推行新政。
百姓称他“魏青天”。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忠烈一世,青史留名。
直到先帝病重,祁连煌逼宫。
那一夜火光冲天,老臣们在殿前撞柱死谏,血染玉阶。
魏相却跪在武德殿外,那时他正直壮年,胸中是定国安邦,眼底是道路漫长。
他还不想死。
第二天,他被带到诏狱。
跟现在一样的高窗皎月,只是没了当年的恐惧罢了。
新帝祁连煌给了他纸笔,命他拟下先帝的罪己诏,太子祁宁的废储诏。
笔墨端上来时,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魏相是聪明人。”祁连煌的声音很温和,“你一家老小七十二口,还有你门下三百学生,都在等你提笔。”
他提笔了。
那一夜,他写了撕,撕了写,墨迹混着泪水,最后交上去的诏书,字字都是他对自己的凌迟。
他将先帝“惩处奸佞”,写成“昏聩暴虐”;
将先太子“仁德和善”写成“懦弱无能”;
他数十载的忠诚在这一刻,在他签下一个个名字的这一刻,尽数被定义为从逆。
落笔的那一瞬,他好像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清脆的,像玉碎的声音。
是脊梁。
但也未完全断掉,他私下保住了先太子祁宁,用他儿子的性命。
那夜他抱着儿子的尸体,一滴泪也没有流。他只是反复告诉自己:你看,你的脊梁还没全断,你还救了一个该救的人。
祁宁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并非全然肮脏龌龊、并非背主求荣、并非无骨佞臣。
可世人不懂。
罪己诏公告天下那日,京城百姓围在相府外,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曾经的同僚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门生故吏纷纷焚毁他的书信诗文。
连他最疼爱的小孙女,都怯生生地问:“祖父,先生说你是奸臣……是真的吗?”
他无法回答。
只能每夜孤坐书房,对着先帝赐下的“国之柱石”的匾额,一杯杯灌下烈酒。
醉眼朦胧时,他总看见那些撞柱而死的老臣,站在身后,静静看着他。
他试过自尽。白绫挂上房梁,脖子刚要伸进去,却又瞬间缩了回来。
他一遍遍自问:
若换作旁人,又当如何?
能否弃笔不书,宁死不签?
能否守着一身傲骨,从容赴死?
能否抛却一家老小性命,只为守住那颗虚无缥缈的赤子之心?
他不信。
不信这世间,真有人能不怕死。
可偏偏就有。
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些死谏老臣,究竟哪来的勇气。
后来坊间流传开一首诗,不知何人所作,但人人都说是写给他的:
狡佞彻骨败朝纲,自弃丹心向恶阳。
一念贪生弃节义,半生功过付泥塘。
世人皆斥奸邪辈,天理不容歹毒肠。
诗传到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筷子掉在桌上,粥洒了一身。从那以后,他夜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看见那二十八个字刻在脑海。
他老了,也脏了。
新帝虽用他,却处处提防;百官虽怕他,却无人敬他。他成了真正的孤臣——不是忠烈的那种孤臣,是万人唾弃的那种。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腐烂下去时,大皇子祁城烨出现了。
那日他去皇家学堂巡视,听见年轻的皇子们在论史。说起前朝名臣时,有皇子慷慨激昂:“大丈夫当以死明志!苟活者皆为懦夫!”
一片附和声中,只有大皇子祁城烨缓缓开口:
“世人皆有一死。或淡泊一生,或求千古盛名,皆是抉择,皆往斯矣。”少年声音清朗,“人间本是幻梦,你我俱是行客,是非本无定评——何必以己度人,妄断生死?”
魏相站在门外,如遭雷击。
那一字一句,像钥匙插进锈死的锁。三十年的委屈、自责、不甘,轰然倒塌。
他扶着门框才站稳,老泪纵横。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懂。
从那日起,他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祁城烨身上,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太子祁玄贤明仁厚?那就让他“不贤”。
构陷、栽赃、刺杀,他做来毫无愧怍——
毕竟自己早就是奸臣了,再多几条罪孽又何妨?
他甚至找到了祁宁。
破败的屋舍,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憔悴如鬼。魏相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殿下,您是老臣用独子的命换来的。”他抬头时,额上磕出鲜血,“大皇子城烨,是值得辅佐的明主。请您助他。”
他用救命之恩要挟,将祁宁死死绑在权利的战车。
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也玷污了,脊梁断得彻底。
但当他看见祁城烨在阳光下练剑的身影时,又觉得一切都值。
这少年是他的救赎,是他深陷浑水中抓住的浮木。哪怕后来渐渐发现,祁城烨并非想象中那般仁德——他多疑、笑口藏刀、表里不一、急功近利
可魏相依旧自欺欺人:那是年少气盛,登基后自会沉稳。
直到祁城烨效仿祁连煌、又一次发动宫变,胤朝第三位帝王登基。
祁城烨的第一道诏书,便是要以他的血来替自己洗白。
狱中拷打、审讯、羞辱。他全都认了,只求再见新帝一面。他想问问那个少年:你说人间本是幻梦,那我的这场梦,到底算什么?
但祁城烨从未露面。
想着想着,他身上的伤痛早已麻木,忍着忍着,他沉沉睡去。
牢门忽然打开。
他被惊得起身。
只见面前突现两人,皆披着黑色斗篷。
其中一人背对着,看不清样貌,可高挑的身形让他一阵失落,不是陛下。
另一人摘下风帽时,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是祁宁。
“魏相。”祁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来送你一程。”
魏相笑了,张开双手,将手腕的镣铐,晃得哗啦作响:“老臣担不起。”
祁宁与他对坐,良久无话。
最后,还是祁宁忍不住先开口:“曾几何时,你是我见过,最仁厚,最刚正不阿之人,胤朝有您,是胤朝之福、朝堂有您,是基石砥柱,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明明看出祁城烨并非明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辅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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