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翌日醒来,沈燕栖便听见下人来报,说是接她入书院的马车已经备好。
“谢家的几位郎君皆以过了书院考核,如今还在书院里头上学的,也只有大房里的芷姑娘,她前段日子去外祖家探亲,昨儿得了大夫人的书信连夜赶回来的。”
崔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梳头。
她上了年纪,眼虽有些花了,手上的活计却还灵巧着,盘了个样式简洁大方的同心髻。
沈燕栖轻声道:“那岂不是叨扰阿芷姐姐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书院也是可以的。”
“咱们这位芷娘子可是谢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德行是出了名的好,她听说公主回来,唯恐公主在一众郎君处待的不自在,便早早雇了马车赶回来。”
崔嬷嬷感慨道:“到底是颍阳郑氏教出来的女儿。”
沈燕栖却反驳道:“品德高低并不以家族姓氏为先,人的品德全看自身。”
“也是,陈大人便是顶好的人。”
崔嬷嬷随口道:“听闻陈大人在永阳县三日便铲平匪患,亲自为民除害施粥,不过半月余便民心所向,听闻萧太尉亲自上书为他请彰,估摸着升迁便在这两日了。”
这消息数日前沈燕栖便已得到了。
她不意外,自永阳县离开后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陈崇桢这样的人,她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是极为适合入仕的。
他有文人风骨,亦有从泥泞里挣扎爬出来的傲骨,风霜摧不折他,便要为他所驱,从此乘风扶摇九万里,自当位极人臣。
她言:“不管怎么样,肯为百姓做事,便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上马车前,沈燕栖着人把梁钧也叫了出来。
虽然明面上他是她的贴身侍卫,但是出于礼数上的考虑,谢家仍就给了他一份书院进院帖。
“终于,在这府里我不再是孤零零的女娘了。”
马车旁,谢芷起身下车,主动迎接。
她微微撩起帷帽上的纱帘,莞尔一笑,轻声道:“谢芷见过三娘子。”
她这样唤,想必已经有人事先叮嘱过了。
沈燕栖微微一笑,垂眸同她道:“我比你小一岁,就叫你阿姊可不可以?”
谢芷睁大眼睛:“当然可以了。”
她高兴地说:“往日只有我唤兄长们的份,这次终于也让我过了把瘾,体会一番当阿姊的感觉了。”
“妹妹,你坐这儿来,我估摸着你来不及用早膳,特地去宝庆楼买的这碗云母粥,眼下还温热着,佐以这盘金铃炙最为好吃,你快尝尝。”
“这位是梁——郎君吧。”谢芷停顿了会儿,在几个称呼间犹豫不定,最终还是选了个最妥帖的,虽然略显生疏了些。
她笑容得当,也亲热招呼他:“也一道来尝尝吧,宝庆楼的金铃炙是最为出名的,别的地方便是想吃也吃不到的。”
沈燕栖低头咬了一口,被做成铃铛形状的面团经过高温炙烤得酥脆里嫩,撒有芝麻的焦香味萦绕在鼻尖,居然是在宫里不曾吃过的风味。
她又偏过头来打量着这位表姐,只见她摘下帷帽的脸庞清雅秀丽,一双细细的却月眉黛色浓重,面颊白净,目若秋水,人似一尊小玉面观音,心肠也是极好。
只是这会儿这尊小观音有些忐忑不安地凑过来问她:“阿绥妹妹,你旁边这位是怎么了,怎么一上车便脸黑似炭,一言不发,吓人得紧。”
世家贵女,最重的便是礼仪修养,唯恐行差踏错,丢了家族颜面。
谢芷紧张地问:“可是我刚刚哪里有礼数不全之处?”
“只是家中诸人对他的身份都语焉不详,我一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该如何……”
沈燕栖没想到梁钧一个动作能牵扯出她如此多的愁绪。
她无奈地瞥了眼梁钧,把放在一侧的帷帽拿起来,在身旁腾出一个空位。
“坐这里吧。”
沈燕栖便过头小声同谢芷解释道:“他素日里习惯了坐马车同我坐在一处的。”
谢芷“啊”了声,脚尖动了下,立刻局促地往后退了退。
连声道:“我不知道有这个规矩,下回我不坐这里了。”
“别理他,他就是比较粘人。”
沈燕栖亲亲热热挽过谢芷的手,藏在罗裙里的足尖抬了抬,踢了下梁钧的小腿。
她扫了一眼,大概的意思很明显——要他老实点。
梁钧喉结滚了下,只觉得被绸裤包裹着的,被她脚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生了火一样。
他正是男儿血气方刚时,只得别过脸去,却还是听见她盈盈的笑,时不时望过来的目光,像蹙着一汪春水泼向他心间。
“书院有严格的考核制度,未经考核者只能入丙班。”
谢芷小声解释道:“书院的百年规矩都是如此,还望你莫怪。”
沈燕栖点点头:“没关系,反正我来也只是因为太过思念阿娘,大舅舅肯为我破例,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谢芷想到她幼年丧母,一个人孤苦无依在深宫里长大,不觉脸上也带了些怜惜。
她轻声道:“据我所知,教授丙班的老夫子当年也教授过姑姑,若你想知道旧事,不妨旁敲侧击问他。”
“我也会帮你的,我同父亲说过了,这些日子我也留在丙班陪你。”
沈燕栖说了声“好”。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踏入书院这样的地方。
从前在皇宫中,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她大半的学业功课都是兄长亲自教授。
如今踏足,还有些陌生的感觉。
连笈囊都不知道拿。
“书院有规定,不许带婢女小厮进入,所以三娘要受累些。”
话音刚落,站在沈燕栖身旁的梁钧已经主动伸手拿走了笈囊,他身量极高,看似清瘦,手臂却很有力量,单手拎起两个笈囊,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
谢芷瞧见了,有些好奇地想他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位梁郎君,似乎对她的表妹格外爱护呢。
进入班级,还有一刻钟正式上课,丙班大部分都是去年考核未过的留级生,里面的学生都是令师长头疼不已的一批学生。
课堂里男女共处一室,聆听师长教诲,不过男女分列两席,中间以三尺屏风隔开,以设男女大防。
沈燕栖最后一个进来,和梁钧被安排在最末一个位置。
甫一进来,便吸引了各方打量的目光。
有好事者问:“真是稀罕,今年的课程过半,怎么忽然新进了人。”
“不是说万松书院最为公正,从不许任何人仗势欺人的吗?如今也是要为权势折腰了吗?”
来之前,谢芷便已经想到会有这样的场景。
她屈膝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正声道:“万松书院有规定,凡是进书院读书者,必须通过考核和选拔。但是三娘并不在书院读书,只是仰慕书院,来感受几日而已。”
“书院向来以才德说话,在来之前三娘便已题字一副呈递给院长夫子看过,诸位若是不服,也可一览。”
谢芷抬手,将沈燕栖昨晚手抄的一副诗文呈递上去。
过了一株香的功夫,那边却是传来拍掌叫好的声音。
“好字啊!娟秀又不失风骨,笔走龙蛇间可窥坚韧之性。”
就连刚刚那位挑事的好事者也说:“既然汝宁县主如此说,那在下心服口服。”
听到这话,沈燕栖倒是来了兴趣。
她摘下帷帽,含笑抬眸望过去,笑意盈盈道:“这位郎君刚刚还说不为权势折腰,怎么我汝宁阿姊一说话,你便低头称好,再也不辩驳。若我没瞧错,你刚刚可是连我的字都不屑于瞧。”
“可见你的腰已经折断了。”
汝宁是谢芷的封号,谢老太傅致仕那年,感念他一路相携相知之恩,翊文帝亲赐了谢家镇国公府的封号,还给了“世袭罔替”这世上独一份的恩宠。
谢家人平日最讨厌以权压人,可偏偏眼前这人心不甘情不愿承认,还要故意喊出谢芷汝宁县主的名号。
可见用心险恶。
她这话犀利,贵女们讲究温婉秀丽,平素不会这样说话。
便是受了些阴阳怪气,也只是受着,忍一忍,都是平时家里教的“以和为贵”。
谢芷没忍住,唇角微微勾起来。
也正是这番话,引得对面的郎君将目光好奇窥过来,三尺屏风有间隙,大好日光洒下来,隐隐约约能窥见佳人姣好面容,如仙似幻。
立刻便有熟络的人来问:“县主,敢问这位娘子是?”
谢芷搬出早就准备好的托辞说:“是族中幼妹。”
那人又追问道:“哪个族中?”
谢芷冷冷睨了他一眼:“清河崔氏。”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都没想到来者会是这样大的来头。
“清河崔氏这一代的女儿家不就那么几位,没见过这位娘子啊。”
“莫不是旁支?”
“便是旁支又怎样,你一个丹阳纪氏的分支,胆敢求娶清河崔氏的贵女?”
坐在他旁边的少年笑了笑,直言道:“要知道清河崔氏这一族,血脉尊贵,那可是连亲王的儿子都看不上眼的。”
被打趣道有点红了耳朵,纪远小声道:“清河崔氏的贵女又怎么样。”
“我会对她很好的,全心全意的对她好。”
少年嗤笑一声:“一颗真心有什么用,男人的真心最容易变了。前些年不就在书院发生过一件,那位萧郎君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最后不还是从了家族的令,舍弃苗女,转而改娶贵女?”
纪远嘟囔道:“我又不是那……”
话说一半,谢芷扬声打断:“好了,夫子要来了,都不许再议论旁的事。”
她转而低声道:“抱歉,他们说话素来口无遮拦。”
沈燕栖撑着下巴倒是听的饶有趣味,一直以来都听闻三个女人一台戏,没想到两个男人也能唱一出大戏。
她这个主人公还没说上两句话呢,他们倒是从清河崔氏的贵女绕到了丹阳纪氏,什么真心不真心,叮咛咣当的算盘打得响彻整个屋子。
“他们说的萧郎君可是兰陵萧氏?”
沈燕栖偏头问:“苗女又是谁?”
谢芷小声同她说:“梁皎月。”
*
下课后,沈燕栖主动拦住了纪远。
她笑意吟吟:“敢问课上纪郎君说的那位苗女是谁?”
纪远停下脚步,满脸惊讶:“你居然记得我名字?”
“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沈燕栖眨了下眼睛,她向来过目不忘,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很难吗?
见女娘主动搭话,纪远一下热切起来,搜肠刮肚,恨不得将知道的尽数吐露给她听。
“都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哪里还留得下名字,不过当年上元夜诗会,那位萧郎君为苗女亲自做了一首诗。”
纪远缓缓念道:“皎月照长夜,心事寄瑶光。”
皎月?
梁皎月。
沈燕栖不动声色问:“你口中所说的萧郎君,可是兰陵萧氏的人?”
“这我哪里知道,不过这世上除了兰陵萧氏,还有谁敢用这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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