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一夜没有睡。
那枚铜钥一直放在桌上。灯火烧到后半夜,灯芯结出长长的烬,屋里的光渐渐昏暗,钥匙便在半明半暗间泛出一层冷旧的铜色。
它比虞清和想象中小得多。若非燕平山亲手将它交出来,她很难相信,这样一枚不起眼的旧钥匙,竟能打开总兵府深处的暗库。
可它落在桌面上,分量又似乎重得惊人。
仿佛白沟河边二十年前的风雪、城头熄灭的三重灯、废阁里那封没有落款的旧信,都被压进了几道细小的铜齿里。
小茶推门进来添灯,见虞清和仍坐在桌前,不由停了一下:“姑娘,天快亮了。”
“嗯。”虞清和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钥匙上。
小茶将灯罩取下,拨去烧焦的灯芯,又添了些油:“您多少歇一会儿。明日楼里还要开戏,总不能一直这么熬。”
“我不困。”
小茶知道这并非实话,却没有拆穿。桌上除了铜钥,还放着昨日从废阁带回来的旧信。纸页已经发黄,墨色也不再清晰,唯独其中那句话依旧刺眼。
——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可保幽州。
小茶每看一次,都觉得那几个字冷得扎眼。她不敢细想,虞清和对着它坐了一夜,心里究竟翻过多少旧事。
更不敢去想,若信中所写确为真相,燕平山又该算什么。
燕家的后人,仇家的儿子,还是那个明知她不会停下,仍把第二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的人。
小茶把灯罩重新放好,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姑娘真要进总兵府的暗库?”
虞清和终于收回目光,将钥匙握进掌心:“要去。”
“可那是总兵府,不是废阁。废阁偏僻,平时少有人去,总兵府里到处都是眼睛。那暗库若真藏着要紧的东西,守卫只会更严。”
“所以不能急。”虞清和把钥匙收进袖中,铜齿隔着衣料抵在腕侧,“废阁是碰巧撞上的机会,暗库却只有一次。若进去了还拿不到东西,完颜宗衡不会再给我第二次靠近的可能。”
小茶听出她并不打算当夜动手,肩膀稍稍松下来:“燕二公子没有告诉您入口在哪里?”
虞清和看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春雾沿着长街漫过来,潮湿的气息浸进窗缝,连屋里的炭火都像蒙了一层水汽。
“他说了才奇怪。”
“为什么?”
“他把钥匙给我,是因为知道我不会停。”虞清和摩挲着袖口,像仍能感觉到那枚钥匙的轮廓,“可他不会替我把路铺到门前。”
小茶想了想:“他怕被人发现?”
“也许。”虞清和停了一瞬,“也许他还不知道,我看完里面的东西之后,会站在哪一边。”
小茶没有再问。
燕平山给了钥匙,却没有给路线。他既没有拦虞清和,也没有将总兵府的秘密完整摊到她面前,只是把一条更深、更危险的路交到她手中。
走不走,由她。
走到哪里,也由她。
天亮后,听风楼照常开门。
前厅仍在唱《春花记》。这出戏曲调温软,故事也不犯忌讳,连着唱了三日,楼外盯梢的人都听得没了兴致。阿顺站在门口迎客,趁没人注意,凑到小茶身边嘀咕:“再唱两天,我都能上台接两句了。”
小茶把手里的茶盘往他怀里一塞:“会唱便去后台帮忙,少站在这里偷懒。”
阿顺忙接住茶盘,嘴里那两句刚学会的小调也咽了回去。
虞清和没有下楼。她坐在二楼临窗处,手边摊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锦市街上。
今日总兵府的车马比平日多。巳时刚过,两辆青篷车便从街口经过,车上覆着黑布,看不清装了什么。车后跟着四名黑甲卫,马蹄踏过昨夜的湿泥,在街面上溅开一道深色水痕。
车队去的是总兵府西侧。
也是废阁所在的方向。
虞清和指尖在账页边缘敲了两下。废阁只是外层旧册库,地下暗渠却通向别处;燕平山口中的旧暗库,多半不在明面库房,而藏在总兵府西侧那片旧建筑中。那里靠近废阁,也邻着旧年边军署,若白沟河战前的军令、城防簿册和往来密信仍有残存,藏在那里最合适。
她必须进去,却不能硬闯。
总兵府是完颜宗衡的地方。那个人连听风楼每月灯油多耗两成,都能记得清楚。她若毫无准备地潜入,恐怕还没碰到暗库的门,名字便已经落进他的案头。
所以她只能等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午后,完颜宏派人送来一张请帖。帖子用的是总兵府常见的硬麻纸,内容并不繁复,只说后日府中设一场小宴,几位旧臣与内眷想听春戏,请听风楼入府唱半折《春花记》。
落款是完颜宏。
字迹端正,收笔克制,如同他本人。
虞清和拿着请帖看了许久。
小茶站在一旁,也觉出时机过于凑巧:“世子这张帖子,会不会是燕二公子安排的?”
“不像。”虞清和将帖子放回桌上,“若是燕平山,他不会借完颜宏的名义。”
燕平山可以拿自己冒险,却很少主动把完颜宏牵进暗处。这张请帖更像完颜宏自己的意思。听风楼近来被各方盯得太紧,生意也冷清了许多。完颜宏大约是真想替她解围,让外面的人知道,听风楼仍能堂堂正正进出总兵府,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地方。
他以为递来的是一张庇护听风楼的请帖。
却不知道,自己也递来了一条通往藏军阁的路。
小茶观察着她的神情:“姑娘要去?”
“去。”虞清和重新拿起那张帖子,指腹压过“总兵府”三字,“正因为是总兵府,才不能错过。”
入府前一日,虞清和把戏班的人叫到后台。
“后日去总兵府唱戏。”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后台立即静了。阿顺怀里抱着一面锣,眼睛睁得老大;几个年轻伶人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先皱眉的是老胡头。
老胡头年过五十,年轻时在边军营里待过,后来伤了左腿,才靠拉胡琴过活。他平时总缩在戏台角落,话少,嗓音又哑,戏班里却没有人敢真把他当寻常乐师看。
他把胡琴横在膝上,拨了一下弦:“总兵府请的?”
虞清和点头:“世子的帖子,只唱半折《春花记》。”
老胡头看了看虞清和,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茶:“楼外盯着的人还没撤,这时候进总兵府,未必是件好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帖子既然送来,推了反而更惹眼。”
老胡头没有继续劝。他低头拧了拧弦轴,拉出一声压得很低的长音:“那便唱软些,别再像《夜守孤城》那样,唱得满堂人心里发堵。”
小茶接话道:“胡叔放心,这回唱春花、游园和团圆,都是喜庆的。”
老胡头抬起眼皮:“春花也能唱死人。”
这句话落下,后台又静了片刻。
虞清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胡叔以前进过总兵府?”
老胡头拨弦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调起音来:“很多年前的事了。”
“进去做什么?”
“拉琴。”
他只答了两个字,便重新低下头,显然不愿再谈。
虞清和没有当着众人追问,心里却将这件事记了下来。一个许多年前进过总兵府的人,未必知道如今守卫如何,却可能记得那些不画在府图上的旧路。
真正可靠的路线,从来不是落在纸上的线,而是曾有人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
当夜,戏班散去后,虞清和单独去了后台。
老胡头仍坐在角落里,借着一盏小灯给琴弓上松香。听见她的脚步,他没有抬头,只问:“虞老板来找我问路?”
虞清和在他对面坐下:“胡叔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这几日站在二楼,眼睛总往总兵府西边看。”老胡头把松香在弓毛上慢慢擦过,发出细碎的沙声,“我腿坏了,眼睛还没瞎。”
既然已经被看破,虞清和也不再绕弯:“总兵府西侧,是不是有一处旧暗库?”
松香停在弓弦上。
老胡头抬起头,眼底那点平日被浑浊遮住的清明显露出来:“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旁人未必。”老胡头将琴弓搁下,“那地方不是听风楼的后院,问错一句,便可能害死告诉你的人。”
虞清和迎着他的目光:“胡叔既然这样说,便是知道。”
两人对视许久,老胡头先移开了眼。他低头摸了摸琴身上几道旧裂纹,声音比方才更哑:“那地方以前不叫暗库。”
“叫什么?”
“藏军阁。”
虞清和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藏军阁是前朝旧名。燕云尚未彻底陷落时,边军换防册、兵器图、马道图和城防密档,都曾存放在这种地方。后来朔庭占据幽州,总兵府几度改建,有些旧档被搬入废阁,有些则可能一直留在地下。
“入口在哪里?”虞清和问。
老胡头没有立即回答:“你真要进去?”
虞清和的神情已经给了答案。
老胡头叹出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北面:“总兵府内戏台后有一条窄廊。沿廊走到底,是西厢空院。院里有间旧香房,供着前朝军旗。暗门藏在旗后,从那里下去,便是藏军阁的石阶。”
虞清和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有守卫吗?”
“门口没人。”老胡头重新拿起琴弓,“可总兵府哪一处是真的没人?你从戏台消失得久一点,管事会知道;窄廊上多一道脚印,府吏也会查。明面没有守卫,不代表那条路安全。”
“什么时候最乱?”
“换景。”
“有多久?”
“半盏茶。”
虞清和计算了一遍路程:“不够。”
“本来就不够。”老胡头看着她,“你要找的是二十年前都没被人翻出来的东西,不是后台落下的一只箱子。可你能争到的,只有这半盏茶。”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贴着门口停了停,很快又继续往前。老胡头等声音彻底远去,才从衣襟内取出一截旧布。
布条上用炭笔画着几道简陋的线,标出戏台、窄廊、空院与香房的大致方向。
“我凭记忆画的。”他把布条递过去,“几十年前走过一次,府里后来又改建过,未必全对。”
虞清和接过布条:“胡叔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没说是在帮你。”老胡头将松香收进琴盒,“我只想知道,藏军阁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胡叔也在查白沟河?”
“我不查。”老胡头抬眼看她,“我只是记得,当年很多人死得糊涂,后来又有很多人靠着一句糊涂话活了几十年。若那下面真还留着一张纸,总该有人去看一眼。”
虞清和将布条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先别谢。”老胡头重新将琴抱回膝上,拉出一声低哑的弦音,“等你看完里面的东西,未必还愿意谢我。”
入府那日,春光难得明亮。
幽州城终于显出几分春意。长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屋檐上积雨未干,水珠不断落在青石上。总兵府门前的石狮被雨洗得发暗,两列黑甲卫立在侧门外,甲片映着日光,透出冷硬的光泽。
听风楼一行人从侧门入府。
阿顺抱着锣,才进门便忍不住往四周看。小茶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眼睛收回来,别让人觉得你是来踩点的。”
阿顺赶紧盯住自己的鞋尖:“我只是没来过这么大的宅子。”
“没来过也不必把脖子伸那么长。”
老胡头抱着胡琴走在最后,伤腿使他每一步都略微拖沓。他自进府后便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前方青砖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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