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驿丞得知范清梧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他说什么都不愿离开这间屋子。
然而许寻只是摁着刀往前走了一步,他就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动一下。
“这里应该不方便说话吧。”范清梧低声说道,身后人来人往。
“你们怎么证明……不是?”驿丞声音喑哑。
范清梧哂笑一声,“真要杀你,需要把你叫醒吗?”
驿丞一下不说话了,他咂着干瘪的嘴唇,看看范清梧,又越过她盯着只露出上半张脸的许寻,半晌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许寻弯着眼睛,走上前一把提起老头儿就要往外走。老头儿正要嚷嚷,许寻一指抵在了他的鼻尖,幽声道:“你要想活,就跟我们合作。”
她们赶在宵禁前,就近找了个客栈。客房里还能听见不远处驿站烈火噼啪的声音。
驿丞被两人盯着洗了把脸,不安地坐在屋子中央的桌边,看着取下面罩的许寻,突然啊了一声。
“想起来了?”范清梧从屋外接过小厮送上的一些吃食,“那就好办了。”
驿丞转头看着范清梧,她手中托盘上,饭菜热气寥寥,不由得吞咽了一下。
三人客客气气围在桌边,一句话没说,在一阵碗筷叮当声中填饱了肚子。
吃饱的驿丞抹了抹嘴,靠着椅子腆着肚子,看着二人,“你是那天的镖师。”
许寻点点头,没出声。
倒是范清梧直截了当问道:“这火怎么回事?”
驿丞叹了口气,喝了口水,才说起这驿站失火。
不知是干柴火种未灭,走了水,还是有人纵火。
好在节庆前,驿丞早早把做工的全打发回乡下。今天刚知道都御史下场抓了郑佑卿和梁宏道,他觉得自己可能也跑不掉,正打算借口回乡,没想驿站燃了。
这朝廷的驿站出不得事,他只好首当其冲去救火。
“这不,烧得我都快秃了。”他捋了捋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装昏我是怕上面怪罪,你要是不来,我还得继续装。”
许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手在前撇着嘴,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
范清梧知道。
“你是不是忘了杀手的事?谁要杀你?”
驿丞一听,立马支支吾吾起来,没吐出半个字。
“箱子又是谁让你换的?”范清梧继续问道。
“什么箱子?”
“别装傻,我手里的你驿站的签章。”许寻低声道,“你以为你把单子烧干净了?”
驿丞忽然正了正身子,低头沉思片刻,才抓着衣襟说道:“这是商会一向的流程,老规矩了。”
“那我换个说法,”范清梧偏着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开始,是谁定下的规矩?”
驿丞又吞咽了一下,好像对面的范清梧不是平民,是个来审他的大官。
“……你又是谁?”
他不愿露底。
范清梧突然有些后悔,她就该让许寻装装杀手,看看他狗嘴里能吐些什么东西出来。
不过现在也不迟。
“算了,”范清梧冷脸站起身,背过身子,“老头儿没什么用,杀了吧。”
背对驿丞的她,此刻正使劲朝许寻使眼色。
许寻一吸住气,左手反手握住腰间的刀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驿丞愣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栽倒从椅子滑到地上,跪着道:“我说我说……是秦策,都是秦策的规矩。”
这事果然和秦策有关。
范清梧没有让停的意思,许寻压着眉毛,慢慢抽出刀,刀摩擦着刀鞘,声音又缓又尖。
老驿丞顿时抖了起来,扒着范清梧的衣角,求饶道:“你们……是梁宏道的人?”
范清梧这下新鲜了,若许寻是梁宏道的镖师,要来杀驿丞,也的确说得通。
因为都是驿丞换箱失了利,做了都御史的证据呀。
“是你走漏了消息,对不对?”范清梧顺着这条道继续唬道。
“不是,绝不是老夫……”他直起身子,佯装回想,“一定是哪个干工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箱子里有东西。”
“这这这……女侠,真不是我啊……”他已全无辩解的方向了,“一定有别的人……”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老实答了,就饶了你。”范清梧冷眼看着脚边的老头儿,“既然是秦策的规矩,为何所有账册上,都不见他的名字?”
许寻的单子,因为不太放心,范清梧前前后后都细致的检查过。
“不见他的名字,却又有郑佑卿的名字,”范清梧一手搭在许寻出鞘的刀柄上,“他想干什么?”
“这不是商会的礼都算在会长头上嘛,秦策说郑佑卿是新人,多给他点面——”
范清梧拿过许寻的刀,白光一闪,架在了驿丞脖子上,“嘴里没个实话?你好好想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驿丞伸着脖子,眼睛瞪着范清梧,握紧的双手正不住地颤抖着。
范清梧看他紧张地不停吞口水,汗水打湿了衣领,便把刀又提得更近了些。
刀上的金属部件咔嚓响着,老驿丞的脸已经全无血色。
“……我全都说,您……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
范清梧是万万没想到,就连这把火,都是驿丞自己放的。
老头儿千算万算,想要一把火烧了证据,自己落个灾病,等都御史查完这事,定是算不到他头上。
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范清梧。
他知道也许会有杀手找他,要么是梁宏道寻仇,要么是秦策灭口。
若是梁宏道,当是想让他做证人,证明一切是秦策的阴谋,自己没有收受沉香。
“您得留着我,”驿丞恭恭敬敬,“我能作证,让梁大人脱罪!”
范清梧笑了,老头儿脑子转得倒是快。
“我留着你,日后怕是要被你寻仇。”
“老夫哪敢找梁大人的麻烦,不敢不敢,”驿丞摆手,“再说,这驿站没了,我这个官也怕是没了。”
范清梧保持着一脸淡然,有些话,她还没问,这老头儿自己就顺嘴说了出来,真是万幸。
“以后还是得靠梁大人多照应。”驿丞奉承道。
“那秦策呢?”
“这回不就能将死秦策的军?”老头儿还瘫在地上,忘了起身,往胸口一握拳,“让他在我头上骑了这么久,该换换了。”
“……他给了你不少好处吧。”
“……”驿丞再次哑口无言。
范清梧让驿丞在空屋打地铺,自己和许寻则轮流睡守着他,颇有点绑匪的风范。
许寻悄声询着范清梧。她没想范清梧来套话,结果却干了个大的。也没想到,范清梧平时文文静静,竟能抢过她的刀威胁起当官的来。
范清梧只是笑笑,“那还不是他们把我逼急了。”
秦策是必须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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