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等级制度森严。要想成为一处管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世道越浑浊，越正经的道，越是走不通。
崔管事之前犯的事儿足以让他被投进搅拌机给疯人院当能源供给，但由于他聪明地搭上了“那位”的线，也顺势逃过一劫。
给实习医生分派完工资后，崔管事特意等着巡逻的保镖换班，偷偷摸摸地走了条暗道，大腹便便地爬上疯人院的顶层。
他老人家年逾四十，被自己一身肥肉拖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走到一扇中古风的大门前。
笃笃笃。
“进来吧。”
一道阴柔的声线响起，几名保镖将大门敞开，崔管事提着褂子，满脸堆笑地往里走：
“夫人，夜安。”他讨好道，“您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室内弥漫着温暖的香气，一个身披狐裘、面孔近乎雌雄莫辨的年轻男人斜靠在一张躺椅上，端起了一只精致小巧的茶盏。
“无咎去找你了？”
“是。”崔管事点头哈腰，“他找我要转正，我没给。”
崔管事是个人精，将那两块金锭的事儿死死藏在心里隐而不提。
那被称作“夫人”的男人却哼笑一声：“别打小九九，你那点弯弯绕，我心知肚明。”
管事眼珠一转，滴水不漏道：“我这条命都是夫人的，哪里敢隐瞒夫人呢？”
夫人扫了他一眼，翘着兰花指磨了磨盏边，打了个哈欠：
“听他们主管说，无咎最近病了？”
崔管事琢磨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是，我看他那一步三喘的样子，不是感冒就是发烧。”
夫人沉思一阵，叫来一个保镖耳语片刻。没一会儿，崔管事手中就被放上了几支碧绿色的针剂。
他有些傻眼：“夫人，这……”
“我得了院长喜爱，感激不尽，自然要好好照顾他的好弟弟。”夫人露出个温婉的笑，“你将这几支治愈针剂送给实习主管，让他转交给无咎吧。”
碧绿的药剂在玻璃之中荡着，崔管事凝视着那东西，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这东西……
“怕什么？”夫人懒洋洋道，“你家弟弟不是最近在忙大选的事儿么，办好这件事，我替你想办法在院长那儿想想办法。”
崔管事的汗水一茬接一茬地出，半晌，他咬了咬牙：“是。”
商无咎，怕是在劫难逃了。
别怪我。崔管事盯着那针剂心里慢慢地想。
怪就怪你命不好，天生背了【死神】的命运。
———
【请问您是否要将他接纳为自己的病人？】
AI的电子播报音响起时，商无咎下意识就要答应。生命倒计时滴答作响，死神举着镰刀在他脑后等着，千钧一发之际，商无咎还是死死咬住了舌尖。
……血腥气传了出来，他冷静下来，下移目光，和一双极亮的绿色眼眸撞上了视线。
“救……救我。”那眼睛的主人声线颤抖，一只手握紧他的小腿，“我……我是从搅拌机那边逃出来的。”
搅拌机离这里少说也有几百米，他一个不久于世的病人都走了半天，更何况是地上这位看起来真的要死了的人？
商无咎蹲下身来，狐疑地打量着“绿眼睛”。
那人的感染值虽然超标，面上却看不出明显的被感染痕迹。对方有着满面血污都盖不住的俊美面孔，鼻梁高挺，黑色短发微卷。耳边挂着只小小的坠子，另一边的坠子似乎被扯了下来，强行撕拉开了一片血肉。
商无咎俯首过去，却嗅闻到了一阵……诡异的香甜？
【系统，这是搅拌机那里的病人？】商无咎心中疑窦丛生，【这边的保镖不都看得很严实吗？】
他原本准备的第二条路，就是趁着保镖换班偷摸去“治”几个异常病感染者。
但搅拌机那边看守极严，所有异常病感染者都被严格记录，他花了整整八天才将保镖换班的时间彻底搞清。
这是无路可走的下下之策，也是最后患无穷的一条路。
没等系统回答，商无咎低声开口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从搅拌机跑出来的？”
“我是管理处的护士……我、我曾经救过管事一命，是崔管事帮的我……”
崔管事？
虽然他的话部分能和系统之前给的信息对上，但商无咎总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他蹙了蹙眉：“那你为什么没有明显的异变？”
“有啊。”
男人虚弱地轻笑，绿色的眼睛转过一丝暗光，他用干净的那只手虚虚擒住商无咎宽大的袖口，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已经破了一个口子的衬衫上。
白皙如玉的手接触到肌肤，顺着力道缓缓往下滑动。
商无咎的视野也顺着手中触感缓缓向下，线条流畅，腹肌有型——
等等。
我在做什么？
商无咎打了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好了……我知道了，你等着。”
【生存时间：1日：02:00:10】
他瞥了眼那串猩红的数字，看似不经意间道：“你还挺会挑地方，这里是个监控死角。”
“嗯，我……”
“嘘。”商无咎咳了几声，微笑地看向这个绿眼睛的毛贼，“相信你也看到了，我自己身体也很虚弱，救你可以，但需要你自己爬回去。”
绿眼睛毛贼：“……”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面前冗长的道路。
“加油。”商无咎鼓励道，“你都从搅拌机爬到实习医生宿舍了，一定能继续爬回去的。”
“记得要小声一点，不要吵到其他人哦。”
十分钟后。
商无咎瘫在自己的铁架床前。
这里是一处极其简陋的低矮小屋，刺眼的白炽灯接触不良般明明灭灭，房间内弥漫着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商无咎厌烦地又打了几个喷嚏。
而那位身残志坚的“绿眼睛”，已经彻底倒在床头奄奄一息了。
商无咎深呼吸几次，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愧疚按了回去。
当时保镖很快就要换班，如果是他来抬人的话，估计会在半小时后被保镖双双抓包。
还不如让“绿眼睛”自己爬回来呢。
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任由脑内的倒计时缓缓行走。
片刻后：
【系统，我接纳这个病人。】
【感恩宿主的医者仁心。再次提醒，“非法行医”，会付出代价。请问是否转化污染值？】
【代价是什么？】
系统答：【问题超出权限范围，系统无法解答。】
……商无咎捏了捏眉心，毫不犹豫道：【转化。】
是的，他治病的方式是将他人的污染值转化到自己身上，这“舍己救人”的方法说出去，想必就连神农也要甘拜下风。
而此刻，再险恶的代价也比不上临头的死期了。
忽然间，有如高维中的某种事物降临，紧紧攥住了商无咎的脊骨，他闷哼一声，尖锐的耳鸣肆起。与此同时，绿眼睛的表情变得十分痛苦，狰狞地从地面上弹起又落下。
高维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倏然睁开。
……好半晌，商无咎的意识才清醒过来。
【污染值转化成功！】
【病人当前污染值：44/100】
【恭喜您获得：生存时间*三周】
【当前生存时间：21日:23:00:00】
如同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空气洪水般涌入肺部，商无咎堪称狼狈地快要把肺都咳了出来，眼前仍一片片地发黑，心里却松了口气。
——终于。
一日deadline什么的，大学生能受得了，他这个真面临“死线”的人可半点不能忍受这种提心吊胆了。
半晌，他侧目，只见那绿眼睛的毛贼似乎确实好了许多，一直紧皱的眉头也松了下来，双眼紧闭，陷入沉眠。
商无咎垂眸，心中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一夜未眠。
第二天是一月一度的休息日，绿眼睛还是没有醒，商无咎放任自己补了个觉，谁知道刚陷入深眠，便被几道敲门声吵醒。
他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地将绿眼睛努力藏进了被窝。自己则翻身起来，顶着发黑的双眼虚虚打开了门。
“谁……啊，主管。”医生的表情温良，怯生生地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刚起？”蓝衣主管皱眉，“听说你生病了。”
“嗯……是有点。”
商无咎虚弱地咳了几声，“可能是前几天吹了风的缘故。”
白发青年似乎没睡好，双眼下浮着一层灰青，凌乱的发丝缠在颈侧。由于长期咳嗽，眼角也染上轻红。
主管停顿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快速地递过一支针剂：“这是上头批下来的，你先用着。”
语罢，可能是嫌气势不足，他冷冷补充：“尽早治好，不要因为生病耽误工作。”
“吱呀——”
主管留下东西就迅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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