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号”船尾下方,那排用旧船板和油毡胡乱搭就的窝棚,比苏璃先前住的地方好了些许,至少更靠近码头,通风略好,也少了些污水的恶臭。棚子低矮,依旧四处漏风,但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画着个歪斜船锚的木牌,算是表明了归属,寻常地痞果然不敢轻易靠近。
郑老大派来的一个独眼老水手,扔给她们一床带着浓重鱼腥和汗味的破棉絮,两副碗筷,还有一个瘪了半边的铁皮水壶。“老实待着,别乱跑。缺什么,吱一声,但别指望太好。三日后的卯时初刻,码头登船,过时不候!”老水手独眼里闪着浑浊的光,说完便佝偻着背走了。
苏璃谢过,将破棉絮铺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这便是她们临时的“家”了。板儿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巧姐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安顿下来,苏璃的心却并未放松。三日,她们只有三日时间。她需要为漫长的海上航行做尽可能多的准备,也需要打探更多关于“福海号”、关于郑老大、关于南洋的消息。更重要的是,必须确保这最后三日平安度过,顺利登船。
她将板儿叫到身边,神情严肃地叮嘱:“板儿,这三日,你和巧姐儿半步不能离开这棚子。外面很乱,尤其是码头上,各色人等都有。我要出去打听些事情,很快回来。无论谁敲门,只要不是娘,或者不是那个独眼的老伯,都不要开,也不要应声,明白吗?”
板儿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一根磨尖了的木棍——那是他在旧窝棚时就藏好的“武器”。“娘,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妹妹。”
苏璃摸摸他的头,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陈寡妇给的咸鱼,掰下一小半留给孩子们,自己将剩下的一小块和硬饼小心包好,贴身藏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藏在贴身衣物夹层里的账册、玉佩和所剩无几的碎银,确认无误,这才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出了窝棚。
码头上依旧喧嚣。卸货的号子声,水手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海风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璃裹紧了头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最不起眼的、为生计奔波的贫苦妇人,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福海号”周围。
“福海号”是艘双桅帆船,船体不小,但桅杆和船身都有些旧损的痕迹,油漆斑驳,几处修补的木板颜色深浅不一,显然经历过不少风浪。甲板上,几个水手正懒散地修补着帆索,或躺在阴影里打盹。船尾飘着一面褪色的、绣着模糊“福”字的三角旗。
苏璃装作在码头边捡拾废弃的渔网线头,慢慢靠近。她需要了解这艘船,了解船上的人。那个郑老大绝非善类,但船上其他人呢?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或善念?
她注意到,船舷边,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厉害的老水手,正坐在一捆缆绳上,默默地修补着一只破旧的牛皮水囊。他动作缓慢,眼神浑浊,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沧桑。然而,苏璃的目光在扫过他时,心头猛地一跳——这老水手的侧影,尤其是那佝偻的姿态和沉默的气质,与她在码头上惊鸿一瞥、酷似云渡庵老婆子的老妇人,竟有几分神似!而且,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褂,也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难道……是易容?或是……本就是同一人伪装?可一个老妇人,如何能扮作老水手混上船?除非……她本就精通此道?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苏璃不敢肯定,更不敢贸然上前。她只是放慢了捡拾的动作,竖起耳朵,捕捉着甲板上的只言片语。
“……呸!郑老大这次欠了‘疤脸熊’那么多,这趟跑满剌加,怕是豁出命去了……”
“可不是,听说连压箱底的本钱都砸进去了,就指望这趟翻身……”
“翻身?别翻船就不错了!南边海路近来不太平,红毛鬼的炮船,还有那‘黑鲨’……”
“嘘!小声点!晦气!”
“唉,反正咱们是拿命换钱,听天由命吧……”
“对了,老余头,听说你以前跑过满剌加?那边现在啥光景?”
那个修补水囊的老水手——似乎被称作老余头——头也不抬,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似的声音含糊道:“能啥光景?热,湿,瘴气重,红毛鬼的天下……香料宝石有的是,命,也贱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苏璃仔细分辨,也无法确定是否与那“老婆子”有关。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人气势汹汹地朝“福海号”这边走来,为首者一脸横肉,眼角有道狰狞的疤痕,正是“疤脸熊”!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还有两个穿着体面些、但眼神闪烁、不像本地人的陌生汉子。
郑老大闻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船头,脸色阴沉地看着下面。
“郑老大,三日之期可快到了!”疤脸熊叉着腰,仰头喊道,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弟兄们的酒钱,可都等着呢!”
郑老大冷哼一声:“急什么?老子还能少了你那几个子儿?等这趟船回来,连本带利,一并给你!”
“回来?”疤脸熊嗤笑,“郑老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这破船一出海,是死是活谁知道?万一喂了鱼,我找阎王要去?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老子说了,回来就给!”郑老大脸色更沉。
“我看你是想赖账!”疤脸熊身后的一个打手嚷嚷道。
“就是!没钱就拿东西抵!我看你这船上的货……”另一个打手目光不善地扫向“福海号”的货舱。
郑老大眼中凶光一闪,手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地方,那里显然藏着武器。他身边几个心腹水手也围了上来,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双方冲突起来,殃及池鱼,她们登船的计划很可能泡汤,甚至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疤脸熊身边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陌生汉子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郑老大拱了拱手,声音尖细:“郑船主,息怒。我等并非为催债而来,乃是奉了北边一位贵人之命,寻访几位走失的亲眷。听闻郑船主近日收留了一对从北边逃难来的母子,还带着个女童,不知可否让我等见上一见,确认一下?”
北边贵人?寻访亲眷?苏璃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是追兵!果然是冲着她和巧姐儿来的!竟然直接找到了疤脸熊,还查到了郑老大这里!速度如此之快!
郑老大显然也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山羊胡:“北边贵人?什么贵人?老子船上是有新招的帮工,怎么,是你们的逃奴?”
“并非逃奴,只是走失的亲眷。”山羊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还请船主行个方便,让我等上船一观,若然不是,自当赔礼。”
郑老大目光闪烁。他显然不想得罪这些“北边贵人”,但更不想在开船前节外生枝,尤其涉及他“收留”的人。他眼珠一转,忽然咧嘴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不巧啊,那娘仨今儿一早就让老子派去镇上采买出海用的物什了,还没回来。要不,几位明日再来?”
这是明显的推脱。山羊胡眉头微皱,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脸色蜡黄的同伴,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既如此,我等便在码头等候。烦请船主,待她们回来,务必告知。”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码头边的人群,在苏璃藏身的货堆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毒蛇。
苏璃连忙低下头,将身体缩进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她认得那眼神!那是久经训练的探子才有的眼神!他们绝不是普通的家丁或官差,很可能是……大内或者某位权贵禁脔的密探!
疤脸熊见郑老大推脱,那两人似乎也默认了等待,一时倒不好再强行逼债,只得撂下几句狠话,带着人悻悻离开,临走前,那山羊胡和蜡黄脸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福海号”,仿佛要将这艘船烙印在脑子里。
郑老大站在船头,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船舱。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璃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那两个探子绝不会轻易离开,他们守在码头,自己和孩子们根本无法露面,更别说按时登船了!郑老大方才的推脱,能顶多久?在“北边贵人”的压力和自身债务危机下,他会不会选择交出她们换取好处?
时间,变得从未有过的紧迫。必须立刻想办法!
她悄悄退离码头,回到窝棚。板儿见她脸色苍白,急忙问:“娘,怎么了?”
“没事。”苏璃强作镇定,快速将外面的情况说了,“我们不能等三天后了,必须提前上船,而且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可是,船不是还没开吗?郑老大会让咱们提前上去?”板儿不解。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苏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晚,等天黑透了,码头人少的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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