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玉，我们好好谈谈吧。”
苏和玉被喊到了大名，他心里咯噔一下，膝盖一软，就直接跪坐在了沈仞的脚边，他环抱着沈仞的双腿，隔着软绵绵的绒毯，将脑袋搁在了沈仞的膝头，很小心的认错道：“沈公公，和玉错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和玉都听你的，我们不谈好不好。”
苏和玉有不妙预感，他最后补救道：“今日明日后日宫门都不开，若真的要谈，那大后日一早再谈好不好？沈公公，今天不谈。”
苏和玉悄悄拿沈仞膝盖上的绒毯抹泪，重复道：“今天不谈。”
苏和玉不是一个爱哭鬼，沈仞清楚这一点，他从前在宫里像个野孩子一样被骂被打被赶，夏日吃馊饭，冬日生冻疮，瘦得活像个山里的野猴子，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只有在沈仞的面前，他才爱哭爱笑，爱吵爱闹，像个真真切切有自己思想的人，而不是个什么可以被随意打发的小猫小狗。
旁人对苏和玉的评价从来都是负面的，也曾有不少人告诫过沈仞，苏和玉这人绝非善类，他从小见过了太多的恶，却没有多少人愿意将善施舍给他，哪怕一点点。
因此他彻底掌权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开杀戒，后宫叫他给杀得没剩多少，连那些已告老还乡或是出宫荣养的宫人都被他给全数处置了，就连上一世春花的死都与他有关，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妃，都没能捂热苏和玉的一颗心。
或许长久在夹缝里艰难生存的经历，早就叫苏和玉生出了很多副面孔，他无师自通，惯会看人下菜碟，过去那些欺负他的，他看人眼色就知道躲得远远的，那些对他不怎么好的，他也知道见好就收，不惹人厌烦。
而在沈仞面前，在心疼他的人面前，他又最会示弱讨巧，悄咪咪的撼动别人心里筑起的铜墙铁壁，哪怕做戏，哪怕伪装，哪怕用尽阴谋诡计，也要横冲直撞进别人的心里。
沈仞方才真真切切的听到了苏和玉背地里跟纪弘风如何安排宫中琐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苏和玉早就通过霍北叶，将纪弘风给牢牢的捏到了手里，入诏狱是假，出诏狱也在他掌控之中，他从未有一时半刻叫自己真正落入生死危机中去。
苏和玉行事谨慎，手段狠辣，睚眦必报，乾西五所里面用的人，上到纪弘风，下到能入这寝殿里伺候的小太监，怕是身家性命全数都牢牢的捏在他的手里，苏和玉叫他们生，他们便能生，叫他们死，他们便活不过今日。
可沈仞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小心谨慎的苏和玉会因为怕他生气，而轻易就放过蒋林一马，为什么苏和玉要冒着被皇帝发现一切，甚至说叫他满盘皆输的风险，都硬要将自己给保下来。
是因为爱吗...
沈仞想多相信苏和玉一点，却不敢相信苏和玉哪怕一点，哪一个苏和玉才是真的呢？还是每一个都是真的，那现在的苏和玉还是他那个听话的和玉乖乖吗？
沈仞伸出手，拖着苏和玉的下巴，将他的脸抬高，自上而下，用俯视的眼神端详着他。
苏和玉热腾腾的眼泪一连串的流下来，流过脸庞，汇集在下巴处，将沈仞的手心都给浸得湿湿热热的，苏和玉眼睛乱眨，想憋住泪又憋不住，他嘴角向下撇，沈仞要和他谈谈，他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好似天都塌了。
沈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法从这张委屈巴巴的脸上看出什么帝王威严来，苏和玉还需要学，还需要学很多很多东西，他欠缺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数年，哪怕经过了上一世的拔苗助长，他也没养出苏焕璋和苏焕麟的那些浑然天成的皇家气魄来。
沈仞托着他的下巴，小幅度的摇晃了两下，假装板着脸道：“不准哭。”
苏和玉抽抽哒哒，把眼泪收回去了，但还在委屈的吸鼻子，沈仞不得不承认，苏和玉的这步棋走对了，在最会让他心软的时间段找上他，撒泼耍无赖，露出乖狗的柔软肚皮给他抚摸，赌的就是他会心软。
“还是现在就谈吧。”沈仞瞧着苏和玉的脸又皱巴了起来，下一句话跟上来给了他重重一击，“我想我应该跟你好好道个别的。”
苏和玉原本还贪婪地看着沈仞的脸，一听这话，他眼珠往下一转，湿漉漉的泪挂在眼睫上，十分危险的半掉不掉，他还在嘴硬辩解，“没哭，听话，和玉...听话。”
沈仞满意点头，继续道：“虽然前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但我的请辞已经被允许了，我不再是锦衣卫，恢复自由之后，我会离开京城，所以，我大后天出宫之后，安排好了一切就走。”
苏和玉突然勉强扯起一抹笑，他再度抬眼瞧向沈仞，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沈公公去哪，和玉就去哪，和玉想跟着沈公公。”
沈仞挠了挠他的下巴，拒绝道：“这个不可以。”
苏和玉争取道：“和玉偷偷跟着，不叫沈公公发现，也不可以吗？”
沈仞的话语有些认真，“不可以，苏和玉，你是太子，你不能到处乱跑。”
苏和玉梗了梗脖子，“和玉不做太子了，苏焕璋可以，我也可以，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着你，沈公公...”
沈仞没怎么思考就拒绝了他，“这个也不可以。”
“为什么？”苏和玉搂着沈仞的双腿，像怕沈仞马上就长翅膀飞走了一样。
“因为你不做太子了，太子很可能就是三皇子做，三皇子要是当上太子了，他跟姜贵妃第一个就要干掉我。”沈仞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道，“任我走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除了我，因为我是丑闻，是人证，只有彻底死了，他们才能放心。”
“所以啊，你要保护我，还要稳住京中局势，哪怕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你也要坚持走下去，明白吗？”
苏和玉能听明白，但是他不想明白，他情愿自己只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因为傻子会被心软的沈公公好好的牵着，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天涯海角都能跟去。
苏和玉不回话，沈仞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好，你同意了，就这么定了。”
苏和玉的嘴角又往下撇，他坏心眼藏不住，一肚子坏水又往外呼呼的冒，“那我将三皇子跟姜贵妃都给杀了，然后我再卸了自己的太子之位，跟着你走。”
沈仞的手指点在他嘴巴上，制止他发疯似的胡言乱语，“我警告你，不准乱来，你知道这么做我会很不高兴。”
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沈仞想了想道：“我又没说我不回来。”
苏和玉一天也不想见不到沈仞，他巴巴的追问，“沈公公多久才回来呢？要去多远的地方呢？沈公公可以经常回来看看和玉吗？和玉会乖，和玉会等，和玉想你...”
“打住打住。”沈仞点点他若隐若现的虎牙，“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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