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破坏婚礼?”
陈蕊细弯的眉毛耸起,似精心描画的两座山峰陡然裂开。
“Rebecca,”霍弋沉回视她,眼底没有迂回,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和你的原因,一样。”
“一样?”陈蕊的声音惊疑,攥着被单的指节突起,“你难道知道什么……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霍昔……”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霍弋沉截断她的话,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病房墙壁上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空气被冻住。这世上知晓那段隐秘血缘的人,又多了一个。
“就算你有你的理由,”陈蕊挺直了背,“破坏这场婚礼,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霍弋沉不准备吐露半分真心,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以律师的严肃口吻说:“作为一名律师,我想阻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触碰法律与道德的底线。”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眼下,陈蕊已经无路可走。除了亲手撕开与梨芙的关系,她还能如何阻止这场荒诞的结合?但霍弋沉的提议,犹如黑暗中突然抛来的一根绳索,能替她解决这个难题。
只是,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霍弋沉的理由,她一个字也不信。
“我们可以合作。”陈蕊刻意咬重“合作”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昂贵的补品,“前提是,梨芙不能和陆祈怀在一起,也绝不能和你在一起。”
霍弋沉仿佛没听见这句冰冷的警告,径直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侧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寂静里。
“Rebecca,我想问你,直到最后一刻……你会不会愿意舍弃手里的东西,去阻止这场婚礼?”
陈蕊猝然一怔。
她没想到,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霍弋沉,而不是梨芙。
自己会不会说出真相?说出来,等于亲手终结了婚姻、家庭、体面与一切。可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与继子结婚,余生每分每秒都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
“不会,如果你不采取行动阻止婚礼,那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陈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她不信梨芙能演一辈子。那孩子的性格,她多少知道,骄傲、倔强、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火焰。她赌,赌梨芙终会亲手撕毁这场荒唐的戏码。
霍弋沉面色无澜,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压根不指望陈蕊真会为了梨芙放弃什么。
更残酷地说,但凡陈蕊对梨芙还有一丝作为母亲的爱怜,都会不惜一切阻止婚礼。可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清,陈蕊看向梨芙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审视、戒备,那是在看一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
“婚礼,我会准时到场。”霍弋沉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后。
这是一场除了陈蕊与霍弋沉之外,备受“祝福”的婚礼。
婚礼前三天,梨芙照常上班。
休息的时间,她则按部就班地与陆祈怀见面。选定捧花,确认菜单,核对流程……
关于别的,比如那两条款式相同,尺码各异的婚纱,梨芙一字未提。陆祈怀也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只有骆言舒,一直“忙着”,再没出现过。
晚上,陆祈怀带梨芙去了一家熟悉的餐厅。
灯光落在彼此脸上,却照不出丝毫新人的喜气。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得就像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商务餐叙。
服务生端上焗蜗牛,银制的小钳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泠泠脆响。
梨芙刚想说点什么,陆祈怀放下白葡萄酒杯,接了个电话。
“哦?”陆祈怀只应了这么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
梨芙正专注地用细叉取出蜗牛肉,动作不疾不徐。
“芙芙,”陆祈怀视线落在她脸上,“你选的芙蕖捧花,运输途中花材受损,做不了了。婚礼策划问,能不能换别的?”
梨芙轻点着头,唇间的声音还未发出,陆祈怀的眉头却先蹙起,对着电话那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刻意的责备。
“现在才说?芙蕖是荷花,芙芙选它,寓意我们的感情百年好‘荷’,这能随便换吗?”
陆祈怀对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让团队找遍整座城,也必须找来合适的芙蕖。”
这与那个对琐事漫不经心,总是温和带笑的陆祈怀,判若两人。
“祈怀,你别生气。”梨芙将双臂托在桌沿,声音柔软地安抚他,“捧花用什么花都行,重要的是和谁结婚,不是吗?”
陆祈怀握着手机的指节顿时收紧。
静了几秒,他勉强压下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没完全放下,转而问道:“芙芙,现在他们能找到的高级花材只有黑百合。这个,也行吗?”
黑百合是诅咒之花,寓意复仇。没人会把它做成手捧花,让新娘握在手中。
梨芙与陆祈怀之间那层薄而脆的玻璃纸,至此已近乎透明。就像缩在壳中的蜗牛,总会被人挑出来,没有一种情绪能真正藏得住。
梨芙不做那个先伸手的人,她依然弯着唇角,眼神温柔:“当然可以呀,别说是黑百合,就算是在路边捡一根枯枝、一片落叶,甚至……一根死去的小草,都行。”
听着梨芙轻松的语调,陆祈怀突然挂断了电话,没有给策划师任何回应。
他看着梨芙含笑的眼,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精心描画过的温柔模样,又抛出一句:“那我让霍弋沉来当伴郎,也行?”
“行啊。”梨芙舀起一勺龙虾清汤,送入口中,神色未变,“伴郎是谁都可以。我只在乎,新郎是你,就行。”
陆祈怀被这话生生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真是这么想?”
梨芙抬起眼睫,望向他,点了点头:“嗯。”
直到晚餐结束,陆祈怀没再找到新的话题。沉默在精致的菜肴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的轻响。
到小区楼下时,梨芙推开车门,转身微笑道:“婚礼见。”
陆祈怀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婚礼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但我不信这些。”
“我信。”梨芙站在车灯前,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的阴影中。
婚礼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迫近。
直到婚前最后一晚,梨芙拖着值完班的疲惫走出电梯。空荡的走廊尽头,自家门前竟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那考究的装扮在这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场景仿佛是她脑海里累出的一场幻觉。
“阿芙。”
霍弋沉站在那里,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与棕色西服,外面罩着件挺括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肩线利落。
梨芙在距离家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包里的钥匙:“你怎么来了?”
霍弋沉看出她没有邀请自己进门的意思,便朝她走近两步。皮鞋底敲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克制的迴响。
“婚礼前一晚,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声音低沉,混着凉意,“那新娘和伴郎见一面,总可以吧?”
梨芙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映着廊灯一点微弱而涣散的光:“你特意来,就为了说这个?”
前一天,陆祈怀在餐厅试探过梨芙之后,没有直接联系霍弋沉,而是绕了个弯,让沈灼去问霍弋沉愿不愿意当伴郎。
沈灼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惊,一阵推脱后,陆祈怀仍然坚持。沈灼头都大了,继续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好像也认定梨芙与霍弋沉之间不清白似的。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用最寻常的语气向霍弋沉转达了这极不寻常的邀请。
没想到,霍弋沉听完,只极其平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沈灼甚至再三确认:“弋沉,你听清了吗?是伴郎,不是新郎。”
霍弋沉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婚礼,我会准时到场。”
此刻,霍弋沉便是带着这样一层“伴郎”的身份,以及一些必须在新婚前夜说出口的话,站在了这里。
“阿芙,我们聊聊。”他再次开口。
“你要说什么?”梨芙浑身上下,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身体倚向墙壁,“弋沉,很晚了。我累了,想休息。你能长话短说吗?”
“好。”霍弋沉垂下视线,看着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按下想轻抚她脸颊的手后,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线比刚才低柔了些,近乎虔诚地,陈述着某种仿佛经过千次思虑,万般挣扎才得出的结论。
“不要赌任何人的本性,阿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像要凿进她心里。
“不要渴望被爱。至少,不要把那点渴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没有人值得你为此付出代价。”
走廊里安静极了,除了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行声,只余彼此胸口起伏的呼吸声。
梨芙听完,连睫毛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只问:“说完了?”
“嗯。”
“那,晚安。”她转过身,从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侧身进入门内。
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霍弋沉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晚安,婚礼见”,被截断在冰冷的门板之外,消散在走廊的凉意里。
次日。
天光破晓,婚礼这天,终于到了。
梨芙不喜欢繁琐的婚礼流程,身为养女,她也不打算邀请养父母到场,因此在与陆祈怀商量后,直接取消了接亲环节。
于是,清晨时分,只有一辆黑色婚车准时停在楼下。
陆祈怀坐在后座,司机躬身拉开车门,梨芙俯身坐了进去。
她穿着简约的白色羊毛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灰色束腰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清淡,甚至过分随意。
一点看不出是要去举行婚礼,倒像是某个冬日清晨,准备去上一趟寻常的早班。
“芙芙,我们先去酒店,化妆团队已经等在那里了。”陆祈怀吩咐司机开车,转过头对她说。
“好。”梨芙点头。
从今天天亮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时起,梨芙就已经明白了陈蕊的答案。心里那片最后摇曳的烛火,终于无声地熄灭了。
也好。
她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生母,宁愿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儿媳妇”,也绝不肯说出她是谁。
那点深藏于血脉深处的赌注,至此,被亲手掐灭。
也好。
婚车无声驶入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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