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盘旋向上，一圈又一圈。
江津数着自己的脚步，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然后他放弃了。这楼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级台阶都一模一样，灰扑扑的石板，边缘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
前面是沈至的背影，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后面是马赛的喘息声，还有周天拖着那条腿的脚步声。虽然出了石室之后，他的腿似乎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瘸。
黄灯走在最后，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话。
“你们说，”周天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刚才那个沈哥，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我是说，他长得和沈哥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他说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帮他想起为什么进来的人？”周天挠头，“那他到底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沈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就是他。”
周天愣住了。
马赛也愣住了，眼镜差点掉下来：“什么？”
沈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上走。
“他是我的另一种可能。”他说，“如果当初我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就会变成他。”
“什么选择？”江津问。
沈至沉默了几秒。
“回头。”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津没有再问。
有些事，沈至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但那种默契告诉他们，那不是现在该问的事。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又一扇门。
这一次，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面镜子。
完整的、光滑的、和人一样高的镜子，嵌在门板上，映出站在最前面的沈至的身影。
沈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然后，镜子里的“沈至”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至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什么？”周天凑过来。
沈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比之前的石室大一些，方方正正的，四壁都是镜子。
无数面镜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东西。有的映出他们五个人，有的映出别的人影，有的映出根本看不懂的扭曲画面。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微微驼背。
他，或者是她，缓缓转过身。
是一张脸。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和江津有七分像的脸。
江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他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只不过年轻很多，皮肤光滑很多，眼神也不一样。
这个老人的眼神，和他不一样。
那是一种疲惫的、看透一切的、带着淡淡悲悯的眼神。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却意外地温和，“我等了你很久。”
江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的镜子。
“看看这些镜子里的你。”
江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一面镜子，映出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发抖。那是他，童年时的他，被父亲抛弃后，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
第二面镜子，映出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握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第三面镜子，映出一个青年。二十出头，趴在电脑前敲字，屏幕上是一行行的文字。他的表情专注，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逃进故事里的人才会有的光。
第四面镜子，映出一个男人。就是现在的他，站在镜子大厅里，看着那些镜子，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第五面镜子。
江津愣住了。
那面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在缓慢地旋转。
“这是未来的你。”老人说，“如果你选错了的话。”
江津的喉咙发干：“选错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面空镜子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那团光开始变化。
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和江津一模一样的人。
但那个人的眼神，空洞，冰冷，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是雪怪世界里那个冒牌货。
江津倒退一步。
“它还在？”他的声音发颤。
“它一直都在。”老人说，“它是你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着江津。
“你不想承认它，但它就是你。它替你承受了你不想承受的一切。它替你面对母亲，替你躲在镜子里，替你——”
“够了。”江津打断他，声音很硬。
老人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怕它。”他说，“因为你怕自己。”
江津沉默了。
老人指了指其他镜子。
“看看你的朋友们。他们也在怕。”
江津转头看过去。
那些镜子里，映出了不一样的画面。
马赛的镜子里，是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男孩。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闹，看着别人成双成对。他的眼神里有渴望，有失落，还有一种“反正我本来就普通”的认命。
周天的镜子里，是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一个小孩坐在豪华的客厅里，周围是昂贵的家具和玩具，但一个人都没有。他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等那扇门被推开，等有人回来说一句“我回来了”。但门一直关着。
黄灯的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她站在急诊室里，面前是一个濒死的病人，周围的机器在疯狂报警，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救不回来。每一次都无能为力。所以她学会了不期待，不投入，不让自己难受。
沈至的镜子里——
江津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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