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至和马赛回到市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正常的黄昏那种暗，是那种昏黄的光线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幕背后缓慢地呼吸，把光都吸进了肺里。
江津远远看到他们，松了一口气：“怎么样？”
沈至把水壶放在地上，简单说了那个男孩的事。
周天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所以你们把水给他了？三百毫升？够住好几天那个？”
“给了。”沈至说。
周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行吧……反正那水也是黄医生的。”
黄灯靠在墙上，那只越来越模糊的手插在兜里，表情平淡：“我的水，我决定。”
周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黄医生你这是默认了啊？你其实心挺软的嘛。”
黄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我只是觉得，那个男孩比你顺眼。”
周天：“……扎心了。”
马赛在旁边小声补充：“他叫小光。他阿妈已经完全变成木头了，他每天靠一滴水吊着她的命。他自己也被‘看到’过两次，半张脸和一只手都木化了。”
江津的眉头皱起来。
小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忽然想起阿月说过的话——三年前，她攒够一百滴水，想换她弟弟的命。
弟弟。
“他是不是有个姐姐？”江津问。
马赛愣了愣：“他没说。”
“叫什么？”沈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阿月。”江津说，“村口那家店的姑娘，那只眼睛是空的。她说她攒了一百滴水换弟弟的命，结果自己下去了井，变成了那样。”
沈至的目光沉了沉。
“所以那个男孩，可能就是阿月的弟弟。”
周天挠头：“那他们姐弟俩怎么不在一起？一个在村口，一个在城里？”
“也许是因为……”马赛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阿月换了弟弟的命，弟弟活下来了，但阿月自己变成了半人，不敢再见他。”
“或者弟弟不知道她还活着。”江津说，“阿月没说弟弟叫什么，我们也没问。但如果小光知道自己的姐姐还在城外，他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会不会去找她？
会不会想再见一面？
而见了面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以后再说。”沈至打断沉默，“现在的问题是，天快黑了。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他看向市集周围那些紧闭的门窗。
这里的房子很多，但没有一扇门是为他们敞开的。
“那边。”黄灯忽然抬起那只模糊的手，指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间破旧的房子，门窗都开着，黑洞洞的，像是被废弃了很久。
“没人住？”
“去看看。”
五个人走近那间房子。
确实是被废弃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门轴上，窗户上的木条断了几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草席和陶罐碎片。地上积着厚厚的沙，墙角结着蛛网。
但最重要的是。
它有影子。
昏黄的天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片阴影。足够五个人躲进去。
“就这儿了。”沈至说，“天黑之前，进去。”
五个人鱼贯而入。
周天一进门就瘫在墙角，那条石化的腿直挺挺地伸着，看着格外诡异。马赛靠着另一面墙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黄灯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清外面的动静。江津和沈至站在门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天光又暗了一些。
远处的钟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更细碎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无数只脚踩在沙地上，从四面八方朝这边移动。
“它们出来了。”沈至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动。”
五个人缩进各自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沙沙声越来越近。
江津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有东西在移动。
那些是“人”，但又不是人。它们有的缺半边脸，有的手臂是石头，有的胸腔是空的，可以看到沙子在里面流动。它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步一步朝前走。
它们的目标，是那座黑色的塔。
江津看着它们从门前经过，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每一个经过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让自己更深地藏进影子里。
那些东西没有停下来。
它们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消失在塔的方向。
沙沙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远去。
又过了很久，确定没有动静了，周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它们……是去塔里？”
“看起来是的。”沈至说。
“塔里有什么？它们为什么要去？”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满月。”
五个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瘦小的身影，半边脸是木头，一只手是木头，怀里抱着一个亮晶晶的金属水壶。
是小光。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半张木头的脸上，看起来诡异又脆弱。
“满月的时候，塔门会开。”他说，“它们要进去朝拜。”
周天愣住：“朝拜？朝拜谁？”
小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那只活着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姐姐在城外，对不对？”他忽然问。
五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小光说，“村口那家店，眼睛是空的，叫阿月。那是我姐姐。”
江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光低头看着怀里的水壶，那只活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以为她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三年前，她说要给我换命，让我活下来。然后她就消失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我以为她……”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她没死。”江津说，“她变成了半人，但还活着。她在城外，守着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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