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投射在在走廊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明明并不算深夜,屋里的灯也还开着,但房间内却出奇的安静。
杨娥倾听着。
甚至连呼吸声也微不可闻。
要么是真的没人,要么就是里面的人故意压低了动静。
停在半空的手继续落下,轻柔而有序地敲门,等到第三声“咚”在走廊里响起后,杨娥才听到从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谁啊。”
是护士。
杨娥扬起笑,声音亲切而温柔:“是我,从单位带了点零食回来,想着你会喜欢,所以给你专门挑了一部分出来。”
似乎她的声音过于无害,杨娥忽然觉得有股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像是在评估她整个人的威胁性,又很快不以为然地挪开视线。
杨娥笑意加深:“我看你灯还开着,所以才过来打扰,不过听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太困的话就先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也可以的。”
“晚安。”
她提着医疗箱,准备往回走
护士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咳咳咳!”
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喉咙,她猛地咳起来,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哐啷”乱响,像是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杨娥自然地走回去,关心道:“你没事吧。”
良久,里面才传来虚弱的声音:“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摔倒了。”
杨娥站在门外,敲门道:“要不要紧,你自己能处理吗,你先开门,让我先看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叫了几遍,还是没有回应。
“咔嚓!”
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本身就没有锁好,又或者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杨娥用力敲了几下门,一声脆响过后,紧闭的房门竟然真的开了一条缝出来。
她眼神闪了闪。
还真是等不及了。
她面带担忧地拉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快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客厅是空的。
杨娥反手锁好门,见阳台窗户大开,冷风嗖嗖往里钻,又去锁好窗户,保证现在这座房间内所有向外的通道都封闭死,才向周围看去,轻声道:“我进来了,你在哪里。”
她缓慢道:“你到底,在哪里啊。”
“咚!”
斜后方的天花板上忽然飞出一道人影,举着一把匕首就朝底下人的后脖颈砍了下来,角度精准又刁钻,显然是老手,准备一击致命。
杨娥惊慌失措,“无意间”往旁边一避,“恰巧”躲开了匕首:“你什么人!”
刺客浑身包裹在特殊材质的贴身衣服里,衣服上的图案随着他的移动不断改变颜色,利用光线反射实现视觉上的隐身。
一击未中,刺客歪了歪头,拔出嵌进墙壁的匕首,见杨娥慌不择路地在屋子里乱跑,刚刚因为她反应迅速地躲过杀招而升起的戒心慢慢消退。
运气好吧。
他扫过周围环境,迅速将窗户和门再上了一层锁,确保绝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实现完整的密室条件后,才在袖子上磨了几下刀,露出一丝残忍的愉悦。
运气可保不了命。
一只徒劳的,惊恐的,待死的兔子,即便是将笼子撞个头破血流,也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
他迅速追了上去。
作为居住,这座房子还算宽敞,但作为追逐的战场,就显得逼狭无比了。
只稍稍拐个弯,他就和站在床边,神情平静的杨娥撞了个正着。
刺客:“……”
不儿,这人怎么不躲呢。
她旁若无人地解着护士的绳子,丝毫不见刚刚的半点慌乱,听见刺客追上来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扶起护士后还帮她拍了拍背,缓解呼吸不畅,手离开的时候顺便还把麻花辫上的蝴蝶结都拉正了。
她看起来有些遗憾,望了气势汹汹追过来的刺客一眼:“就你一个人……”
刺客:就我一个人让你失望了很抱歉?
他扫过眼前的人,她身形纤瘦,体力似乎也不好,手腕更是细到像是一折就会断,但她此刻望过来的时候却是一滩平静。
不是那种视死如归,强撑志气的平静,而是一种,平淡的,无所谓的,完全不担心接下来走向的平静,她把玩着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朵花,丝毫不理会近在咫尺的血腥肃杀气。
刺客:不对劲。
一百里面有一万个不对劲。
天性中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奇怪的气氛,本意想杀掉所有目击人员,延迟被发现的时间,掩护同伙逃离,现在看来恐怕……
他咽了口唾沫。
可能……他才是那只兔子。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杨娥看着眼前的刺客瞬间在视线中淡化,消失在房间内部,顷刻间窗户上爆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但由于刚刚上的锁被他自己下了死手,此刻窗户稳固如山。
她捂住护士的眼睛,看着大片的鹅黄色迅速蔓延至整个房间,轻轻道:“这没什么可怕的。”
“脑语”瞬间发动,让浑身发颤的麻花辫小护士逐渐稳定了下来,杨娥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客厅里的声音从激烈变得平静。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逐渐飘了进来,又过了一会儿,残留的气味被彻底清除,一朵餍足的鹅黄色小花重新爬了回来,停在裙边呼呼大睡。
“好了。”
杨娥松开手,指腹抹掉护士脸上的泪水,因为能力影响的缘故,护士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
看起来差不多了。
将小护士的脸抬起,双目对视间,成功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一道柔和的白色身影。
她温柔安慰道:“这里已经安全了。”
护士怔怔点头。
面前的白色人影轻抚过她的头发,声音柔和的像是母亲在轻声哄睡着孩子,仅仅片刻,似乎就让人产生了无法割舍的依恋。
想投入母亲的怀抱,想倾听母亲的声音,想永远躲避在母亲温暖无尽的怀抱之下。
“请告诉我”,伟大的母亲柔声询问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
“实验体被抓走了。”
精神大起大浮的护士小姐被安置在了病房里,杨娥确认只是睡着了,才放下心,看向靠在门口的医生:“他们抓到人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剩下一个进行扫尾处理,和我正面碰上了。”
医生:“现在人呢?”
杨娥:“没拦住,成宠物口粮了。”
医生:“……”
他瞥了一眼黏菌,不敢直接蛐蛐这家伙太贪吃,直接把线索链吃断了,生怕自己也成了人形香脆米,也不敢蛐蛐杨娥慈母多败菌,嘴张了一会儿,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杨娥想了想:“有气味追踪仪吗?”
医生:“有倒是有,但是哪来那么浓的气味标记?”
就算是那伙人在那间房里停留过,但是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无论是房间气味采样,还是被挟持的护士身上,恐怕效果都不太好。
杨娥:“这不还有个留下来的同伙吗?”
医生:“……同伙?”
他顺着杨娥的视线往下看,停在了正在睡懒觉的黏菌身上,它刚吃饱喝足,把自己整个摊平贴在了裙边上,一颗眼珠子都没露出来,看起来岁月静好,没有半点攻击性。
医生: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香脆米呢。
被自己的地狱联想搞得有点发抖,他搓了搓胳膊,迅速扒拉出气味追踪仪,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黏菌按下收集键。
要想追踪到那群已逃离同伙的踪迹,这个香脆米身上残留的同伴气息恐怕还真是最浓郁的。
仪器开始工作,很快就标记出了某个方向。
“这位置……像是往庇护所大门的方向过去了。”
杨娥收回视线:“大门都给秘密地开了,看来上次那些匪徒是弃子,这些人才是内鬼要保住的。”
医生:“要通知管理所吗?”
“不行。”
杨娥道:“他们自己秘密遣送过来的人,没过几天就被绑走了,消息大概率是管理所内部传出来的,这会儿在内鬼的计划中,诊所里碍事的人应该已经死全了。”
她指向对面的医生:“死人一号。”
又指了回来:“死人二号。”
医生:“……”
他“啧”了一声:“居然比我还猖狂。”
他道:“不能打草惊蛇,那我们自己追,就是开门的密码有点麻烦,这边进来容易,出去难,让我想想办法,出去了过去再抢一波咳……我是说交易一下……”
这会儿正处于管理所的深夜时期,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四下空荡无声,只有远处机械运转的低鸣断断续续地传来,沉闷又规律。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可不仅仅是亡命之徒的专属。
“你们……”
“要交易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房门外传过来,黑皮靴落地,队长提着两箱食用油刚推开门,就看见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把手里的油放下,问道:“怎么了,我身上有哪里血块没清理干净吗?”
杨娥心里“啧”了一声,望了眼接地气的食用罐装油,觉得对祁鸣老派的印象进一步加深,要是生活在现代,感觉像是会在家里自己做鸡蛋糕的人。
她道:“没有,很干净。”
队长颔首,简明扼要道:“过来看望一下你。”
“任务繁重,没有空闲时间,所以才这么晚来。”
他看向面前的两人。
医生拉着张脸,看起来不太高兴,床上躺着的那位新护士沉沉睡去,脸上带着新鲜的伤口。连时常微笑,性格温和平静的杨娥都面露疲惫。
而且时间这么晚了,本来以为碰不上面,准备东西放下就走,没想到都整整齐齐地呆在诊所里。
他微微皱眉,语气也严肃起来:“出什么事情了吗?”
看起来没察觉到异常。
杨娥停顿片刻,道:“实验体被偷了。”
她盯住队长的眼睛:“管理所内部有人在帮他们,要杀了这里所有人。”
“我能信你吗?”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一些日常被刻意遮掩下去的细节缓缓浮了上来,脑中一瞬间浮现出了无数个怀疑的对象。
他看向杨娥的眼睛。似乎经受了又一场惊险的死里逃生,她此刻的神情有着平常有的温和和包容,更多的是一种决断的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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