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后院依旧透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混着昨夜走水后尚未褪尽的焦煳气,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凄冷。
苏挽辞拖着疲惫的身子缩在狭窄的下人房通铺上,怀里紧紧搂着阿宁。
屋子里没有碳火,两姐妹只能互相依偎着,借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去抵御寒意。
“姐姐,你身上好香。”阿宁像只小奶猫似的,在苏挽辞怀里蹭了蹭。
苏挽辞心底一酸,手指轻轻梳理着妹妹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哼起了小时候母亲常唱的那支江南小调。
“姐姐,我想家了。”阿宁声音闷闷的,“想咱们庄子上的那片荷塘,还有夏天的萤火虫。”
苏挽辞合上眼,恍惚间,鼻尖似乎真的嗅到了多年前那个盛夏的泥土清香。
“你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爹爹带咱们去郊外的庄子上避暑。”苏挽辞嘴角抿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天日头毒得厉害,你非要闹着去抓那池子里的红锦鲤,结果鱼没抓着,你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就栽了进去。”
阿宁在怀里轻笑出声,接话道:
“姐姐当时急坏了,衣服都没脱就跳下来捞我,结果咱俩双双成了落汤鸡,我那会儿还把脚崴了,疼得直哭。”
“是啊,你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最后还是我背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苏挽辞轻声呢喃,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残月,。
“那天晚上的星光特别亮,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满山满谷。你趴在我背上,一直问我,姐姐,你的肩膀累不累?”
“姐姐那时候说,背着阿宁,一辈子都不累。”阿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苏挽辞温柔地吻了吻妹妹的额头。
那时的她们,以为这世间的苦难顶多就是一次崴脚,或者是一场雷雨。
“还有一次,你淘气得很。”苏挽辞故意压低了声音,调侃道:
“趁着娘亲去礼佛,你偷偷在书房练字,结果不仅功课没写完,还不小心把娘亲最喜欢的那幅前朝名家山水画给扯裂了。”
阿宁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我那是想帮娘亲重新装裱一下嘛……”
“你那是帮倒忙,眼看娘亲就要回来了,你吓得脸都白了。”苏挽辞轻笑。
“最后还是我把你藏进衣柜里,自己跪在书房门口顶了包,结果被爹爹罚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肿了一圈,你还偷偷从厨房里给我藏了块已经凉透的桂花糕。”
“姐姐总是在替我受过。”阿宁抬起头,看着苏挽辞,“姐姐,我们会回去的,对吗?回到那个有星光、有池塘的地方。”
苏挽辞看着妹妹那双依旧纯稚的眼眸,心头如遭重击,她想说她们会回去,可在这一刻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宁终于抵不住困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苏挽辞轻轻摩挲着妹妹那双因干粗活而发肿的小手,眼泪无声地落在冰冷的褥子上。
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跌进了一年前的上元节。
那日的京城,灯市如昼,万千花灯摇曳在十里长街。
她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一身极为明艳的绯色宫装,立在画舫之上,身后是苏家满门的赫赫风光。
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身边的几个闺中密友笑闹着,鬓边的步摇随着银铃般的笑声乱颤。
她们挤在如织的人潮里,对着那些绘着嫦娥奔月、瑞兽呈祥的走马灯指指点点。
那灯影在青砖地上转出一圈圈流光,煞是好看。
“挽辞,快瞧!那边的谜面好生刁钻!”
密友拉着她的衣袖,挤到一个绘着白鹤衔芝的巨大灯台前。
那写谜面的老先生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群如花似玉的贵女。
苏挽辞仰着头,在那灿若繁星的灯火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不过扫了一眼,便轻启朱唇,三言两语揭了谜底,引得周围那些书生才子们一阵惊叹。
随后,她们又去看那最威武的舞狮。
那巨大的狮头在火树银花中腾挪跳跃,每一次扑跃都带起一片如雷的喝彩声。
爆竹声在脚边炸响,惊得胆小的密友直往苏挽辞怀里钻,大家笑作一团,闹得好不热闹。
那时的风是暖的,雪是香的,苏挽辞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看着满目的红红火火,只觉得这辈子大约都会这样顺遂下去。
她在人群中回头,看见阿宁还只知道吃,手里举着两个大糖葫芦,冲着她咯咯直笑。
闹得累了,苏挽辞趁着友人正围着一只巨型彩灯嬉笑不休,独自悄悄折回了酒摊。
她提起一壶清冽的梅子酒,也不用杯,趁着无人察觉偷偷饮了几口。
那酒液冰凉,入喉却带着一丝辣,烧得她两颊迅速攀上了云霞般的红晕。
她带着三分薄醉,步履略显轻浮地登上了横跨汴河的石桥。
上元节的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拂过她微烫的眉眼,压下了几分躁动的意蕴。
苏挽辞单手扶着被岁月磨得圆润的青石栏杆,顺着缓缓流淌的河面望去,目光被一叶随波顺流而下的轻舟勾住。
舟上立着一个男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沈修。
他并未披着那身令人闻风丧胆衣服,也没带那柄形影不离的绣春刀。
此时的他,仅穿了一身质地精良素雅如净水的天青色常服。
沈修背手立在窄小的甲板上,身姿挺拔如苍松,侧颜在河岸两侧花灯的映照下,面如冠玉,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
许是石桥上那道探究的视线太过直白,沈修握着扇柄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数丈的波光,朝着桥头望来。
四目相对间,苏挽辞只觉得那男子双狭长的眼眸里倒映着整条汴河的灯火,好看的不得了。
苏挽辞的心尖在那一瞬间,竟微微一颤。
她借着酒劲儿,趴在栏杆上,歪着头低声呢喃了一句:“好美的郎君。”
可话音才落,密友便因寻不到她而急匆匆赶至桥头。
密友顺着她的目光朝河面一瞧,原本欢快的脸色骤然惨白,猛地一把将苏挽辞从石栏边拉开,语气里充满了不忍直视的不屑与深藏的厌恶:
“挽辞,莫要看了,那是沈修!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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