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出皇都的那日,皇都南门前堆起数丈之高的尸身。
叠股枕臂的鬼物光裸着,起伏绵延的黑筋暴露在黄尘中,散出腐败的气味。
那些垂死的士卒瞪大了双眼,他们看着自己的眼前不断叠起黑色,神思逐渐变得寥远。
破絮样的灰云懒洋洋滚动,光芒消逝。鬼物和士卒的尸身再不分彼此,一齐寂灭在血色中。
在皇都的另一端,戍卫的兵卒已被调走大半。
裴三和裴九悄无声息地绕行过留守的几名士兵,踏着远处的呐喊声,翻出了北向城墙。
断手瘸腿的鬼物支楞起晃动的脑袋,沿着城墙的边缘向前挪。
裴九头一遭看清这些在城门外彻夜尖啸的东西,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一股心悸的寒意将他劈成两半。
裴九有些腿软,他根本无从想象往后踏上的路又是怎样的难行。
裴三见裴九怔愣着不动,沉声呵斥道:“你不杀了他还等什么!”
越来越近了,那双漆黑的瞳孔宛若是巨大的黑洞要将裴九的三魂四魄都吸干净,裴九扯开干裂的嗓子:“我……我……”
裴三恨铁不成钢,他迅速砍下一刀,萎靡溃烂的腐肉很快堆积在地,那双眼睛再也不能抖动。
裴九长久地盯着这双眼睛,溢出的冷汗被风卷走,他的皮肤上像是开了小孔。
“裴九!你若是不敢踏出皇都,就自己再翻回去!”
裴三的怒斥砸在他的耳边,裴九捏紧手中的刀,颧骨下的肌肉颤栗起来,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裴九全身紧绷,他撞开裴三的肩膀,大步迈了出去。刀光一闪,紧接着是一声裂帛般的声响。
他拔刀刺烂了死寂的黑瞳。
裴三和裴九只知裴承槿是随皇帝前往娑川山,故而,二人出城后直奔娑川山方向而去。
羊肠小道上的恶鬼走得一脚深一脚浅,他们在黄土上拖出一条奇异的痕迹。
裴三捡了猎户家的弓箭,弓箭虽算不上好用,准头却足。
只听破空的声响后,箭矢直直钻入一颗灰败的头颅。
裴九听着锐利刺耳的声音响在血肉中,一张狰狞的脸定格着倒下。他想起在猎户家见到的面目全非的尸身,和迸溅了一屋的鲜血。
杀死非人的恶鬼,杀死的是人的躯体,还是恶鬼的灵魂?
他想着,又看见裴三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那颗头颅上,拔出了粘连出黑丝的箭矢。
“厂公,也会变成这样吗?”裴九问道。
裴三像是被原地点燃的爆竹,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转身,眼中射出怒火的颜色,骂道:“再放狗屁,我踹死你!”
裴九结结实实挨了骂,面上却更加沉默。
他想起自己哥哥腐败的尸身被人从宫里抬出,那样溃烂的黑色竟然长满了岑圭的脸,长满了岑圭身体的每一处。
那样骇人的样子,似乎与眼前的鬼物并无太大区别。
他又想起那日的裴承槿,裴承槿说,他会杀了那个人。
后来,他听说将哥哥掠入府中的世家弟子死了,死得面容难辨,神色狰狞。
裴承槿说,要他离开皇都去过另一种生活。可是对于裴九而言,这偌大人间与他再无一丝一毫的干系,又何来另一种生活呢?
于是,他留在了皇都,留在了裴承槿身边。
裴九知道裴承槿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也知道裴承槿所图之事断然不会告诉自己。他便装作了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裴承槿的所有吩咐。
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裴承槿完成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他对九泉之下的哥哥也算有个交代。
“裴九!”
裴三看着裴九的眼角落下一颗泪来,他的脸上尽是茫然之色。
“厂公岂是无能之辈!”
裴三攥着手,那张上了些年头的弓被他攥出些新鲜的印记。
“你有功夫在这里哭哭啼啼!我们已经走出去好几里了!”
裴三粗糙的手重重拍在裴九的脑袋上,裴九被拍得眼冒金星。
一钩残月挂在二人头顶,天色黯淡,山间传来的不知是鸟儿的哀鸣,还是鬼物的呼啸。
裴三望着山丘下孤零的小屋,打算将此处作为今日的留宿地。
小屋前竖立着一棵单薄的树,这树沉默得像是一个瘦长的人,在月色下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裴九看见枯枝上映出青色的光芒。
裴三让裴九跟在自己身后,他将弓箭背在身后,放轻步子持刀进了屋内。
屋内桌翻凳倒,与一路所见并无什么不同。鲜血的痕迹已变得干枯,血腥气味渗入年事已高的木头椅子木头凳子,沁出半是馨香半是腥膻的味道。
裴九随意翻了翻,翻出些女人的衣物来。
裴三插好门闩,又在门前抵上了些东西。他点燃了所剩无几的豆油灯,借着昏惑的光亮,将小屋的木窗全部关紧。
“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裴三抱着刀叉手坐在木门前,呼啸的烈风不留丝毫情面地撞击着脆弱不堪的木屋,木屋似乎被动摇得摆动。
遥远的鸣叫被阻隔在外,裴三转头见裴九抱膝靠在角落。他疲倦的脸上火光明明灭灭,紧皱的眉头显出深刻痕迹。
“噗呲——”
火光燃尽了,黑暗充斥在屋中,敏感的耳朵带来前所未有的声音。
裴三听见纷乱的脚步声踢踏着,在杂乱无章的交替中向四面八方冲去,渐渐远了。
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带裴九出了皇都?
裴三想着,心中没有主意。
他不知裴九和他能否找到裴承槿,也不知他们二人是否会先丢了性命,变作千万鬼物一般的模样。
可是总要走出皇都,总要试试看。
他已下定了决心,若是自己先变了模样,便让裴九杀了自己。这样,他还能算作是活着死去。
当灌入木屋的寒风逐渐消褪,月色也在下落,昴星东升。
裴九在半睡半醒间被寒意惊醒,他四肢冰凉,头脑昏沉。眼前还是他入睡前的那间破屋。
“该走了。”
裴三的声音粗粝难听,像是砂石在摩擦出声。
再次踏上官道,官道上似乎多了不少错乱的足迹。足迹或长或短,或拖沓或急促,却都通向了一个方向。
裴九眯缝着眼睛,看见了什么,骤然道:“三哥!三哥!前面有东西!”
裴三拉着裴九隐在路边,伏下了身子。
官道小路尽头跃上几个人影,人影藏在腾起的黄土间,只留下模模糊糊的边缘。
马蹄砸在地面,传来富有规律的地动声响。
“好像是人。”裴九压低声音。
一张面孔冲出尘灰,在马背上上下颠簸。
裴九难掩惊喜:“三哥!活的!这人是活的礼部沈大人!”
沈博容在扶余侍卫的护送下飞快赶往皇都,途径娑川山,一刻不停。
黄尘屏障将他的视线盖上一层土色,沈博容远远看见一只挥动的手。
“沈——大人!”
传来的声音有些破碎,沈博容勒住缰绳,看清了两个人影。
“沈大人!我是裴府的,那日我们见过!”
裴九手舞足蹈,眼中闪过些光亮。
裴府!
沈博容心中一喜,他赶忙翻身下马,问道:“你是裴府之人,可知裴承槿现在在何处?”
裴九本以为沈博容随皇帝前往了娑川山,应该知道裴承槿的下落,可对方的话令他有片刻的呆愣。
裴三率先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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