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行军时的快马疾驰不同,这一路入京,前后皆有仪仗随行,马车相伴,行程慢得出奇。
迟铎骑着姣雪还未行出多远,便被内侍请下马来,半是劝哄,半是无奈,将人安进了马车。车轮碾过官道,起伏不平,颠得他骨头都要散了。他靠在车壁上,只觉腰背生疼,索性仰躺着不动。
百无聊赖间,他把那几封早已翻看过无数遍的信又取了出来。
字句熟得不能再熟,却仍能看出些细微变化来。譬如三皇子的字,比初见时稳了许多,收笔更利,锋芒却藏得更深;某一横略重,某一捺偏长,隐约像是写字之人心境有了转折。他一页页看着,竟也不觉枯燥,反倒看得出神。
待到最后一段路,驿站歇过之后,迟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上马车,只道腰酸背痛,实在无福消受。内侍拗不过他,只得由他重新上马。
马蹄踏入长安城门时,迟铎尚未来得及细看城中景象,街市已先喧哗起来。
街道两侧的人潮不知何时聚拢,有人含笑唤了一声“小将军”,话音未落,果子便接连掷来,落在马鞍旁、衣袖侧,又滚入蹄下,被踏得汁水四溅。花枝与碎叶随之落下,擦肩而过,暑气未散,秋意初生,满街灯影与笑语交织。
这大半年的光景,少年已然换了模样。
身形抽条,肩背舒展,腰线利落,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圆眼仍在,却不再显稚,目光清亮有神,像迎着风雪奔跑的小狼,生气勃勃。立在马背之上,未施脂粉,未借华饰,风尘落在脸上,反添几分英气。
与他一对照,长安的秋景倒显得温软了几分。
长安,长安,意为长久平安。安逸日久,傅粉何郎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等草原里长大的少年,策马入城,将狼原的风雪与边关的锋意,一并带了进来。
将军少年郎,策马入长安;
一身边塞气,惊动长安人。
迟铎看着四周往车里掷来的果子,和从楼上不断落下的花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循着来处看去。
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窗子不知何时尽数推开。长安女子倚窗而立,有的以面巾遮面,只露一双弯眼;有的以团扇半掩,目光从扇缘下探出来,正正落在他身上。方才那些花枝,原来尽数出自她们之手。
迟铎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马背与街道,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长安人过于热情。念头一转,又不免想起初见时的那位三皇子,眉目冷淡,寡言少语,神情里自带一股高傲,与眼前这般热闹,分明不是一路人。
迟铎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多想,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至于身后仍零星落下的花果,一概当作没看见。
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门前。
迟铎原以为,此番入京仓促,府中多半来不及打点,不是人手未齐,便是陈设草草,总归免不了几分狼狈。谁知马才停下,他便觉出不对来:门楣干净,匾额端正,砖瓦齐整,檐角修补得极新。院门前的石阶显然被人细细清扫过,连落叶都不见几片,分明是提前有人费了心思。
迟铎眉梢微动,却未多想,只牵马入府。
脚步方踏进正厅,便看见那位才被他嫌弃“格格不入”的三皇子,正端坐在厅中主位。神色从容,一盏清茶在手,垂眼慢品,仿佛此处并非将军府,而是他自己的殿中。既无出门相迎的意思,也半点没有起身的打算,架子摆得十足。
裴与驰再抬眼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
那双眼仍旧圆亮,如从前一般直直望他。只是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下颌线条显出,轮廓收紧,反倒衬得那双眼更大了几分,几近猫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裴与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很快敛去情绪,神色依旧,只是捏着茶盏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人在看猫,猫也在看人。
裴与驰也变了。
迟铎一眼望去,心中微微一滞。还是那张脸,却在时光里悄然换了模样,眉骨更深,长眉入鬓,高鼻深目,五官线条清晰而锋利。玄衣在身,玉佩垂腰,拇指上的玉扳指添了几分清贵,少年气未褪,矜贵风度却已隐隐成形。
迟铎看得久了。
那双天生桃花眼,本该多情,却被裴与驰生生压着,目光只余清冷,正瞧着他。
迟铎只觉脸上微热,率先移开了视线。几乎同时,裴与驰也垂下了眼。
厅中一时静默。
下一刻,两人却又像被什么牵引一般,再次抬眼。目光短暂相逢,又迅速错开。
方才不为暗送秋波所动的小将军,与素来眼高于顶的三殿下,此刻却同困于这一眼,舍不得移目,又不敢久视。
“信呢?”
三皇子忽然开口,语气冷冷淡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听着倒像是在问罪,而非久别重逢的寒暄。
那点方才尚未成形的暧昧,被这一句,碎得干干净净。
迟铎哼了一声,转身自去寻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懒得计较这人把将军府当成自家府邸。
“懒得写。”话接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已备好的答复。
裴与驰抬了抬眼。迟铎一看他那神色,心中便知不好,那点熟悉的阴阳怪气,果然如约而至。
“怪不得迟小将军的功夫,是个半吊子。”他语调不疾不徐,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原来什么事,都坚持不了太久。”
迟铎尚未来得及回嘴,裴与驰已然垂下眼去,仿佛方才那一句不过随口一评,自己半点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是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指间轻轻一转,动作极轻,心思却没能一并收住:
才多久,便懒得写了。
若非这道调令将人迫来长安,这千里之间,岂不是只剩他一人,还在惦记。
而迟铎这边,也已无端起了火气:
这人,真是可气。
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见,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偏偏先挑起他的功夫来,半点情面也不留。
“谁半吊子了?”迟铎当即炸开,“半吊子能为了你那劳什子狸奴,从狼窝里掏小狼还毫发无伤?你去试试看!”
话一出口,火气反倒更盛。他越想越气,索性把肩上的行囊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裴与驰,语气不容置喙:“你既然把府里都修缮好了,那靶场、练功场想必也没落下?走,现在就去!看看到底谁是半吊子!”
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偏他情绪上头,力道没收住,行囊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扣绳随之崩开,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信封滚了出来,一封接一封,在厅前铺开。
迟铎动作一滞,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随即蹲下身去闷头捡拾,动作快得有些乱。那些信封封口齐整,字迹分明,偏偏全是同一种笔迹。
裴与驰一眼便认了出来。
都是他写的。
不是随手夹在杂物里,也不是胡乱塞着,而是被单独收在行囊最里层。贴身的包袱里,除了一把不能离手的刀,便只剩下这些信。
那一瞬间,他心中原本备好的那点冷意,忽然没了着落。
迟铎一边收拾,一边开口,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谁让你骗我?”
裴与驰垂眼看他。
“长安美人如云,”迟铎手下动作不停,话却一句比一句冲,“你偏跟我说没有。我一进城就看见了。”
裴与驰:“……”
方才那点被信冲散的冷意,在这一刻几乎尽数卷了回来,甚至更甚。他慢慢直起身,神色冷淡得近乎刻薄,仿佛下一刻便要拂袖而去。
“你肯定是早就见识过了。”迟铎越说越来气,索性破罐子破摔,“美人榻怕是都被你坐塌了,醉卧美人膝,哪还有闲心看我给你写什么狼崽子?”
话落,厅中静得过分。
裴与驰看着他,目光沉沉,一时竟分不清,是被这话气着了,还是被别的什么戳中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耐心。
“我每日清晨要去殿中问安。”他说得不快,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的行程,“早朝之后入学馆,午后随教习习文,隔日还要教幼弟们武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若说闲暇,也不过是夜里回殿之后。”裴与驰抬眼看向迟铎,“那点时间,我都用来给你写信。”
“你说的那些地方,”他语气平淡,“我从未去过,也没那个工夫。”
迟铎一愣。
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火气,忽然就有些站不住脚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正想着要不要老实把怀里那封没寄出的信掏出来,话还没出口,裴与驰却忽然又开了口。
“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迟铎下意识抬头。
“长安没有最烈的酒,也没有最美的人。”裴与驰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因为我觉得,塞北的更美。”
他顿了一瞬,把话补全。
“比如——迟小将军。”
迟铎脑中“嗡”的一声,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耳根一寸寸烧起,连带着心口的节拍都乱了。
裴与驰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心却忽然轻轻一蹙,下一刻,语气冷了回去,甚至添了几分刻薄。
“可惜迟小将军眼疾深重。”
他神色愈发冷淡,“初来乍到,不过几个时辰,便觉着美人看不过来。还是待在府里,好生请个医官诊治吧。”
话音一落,他衣袖一甩,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迟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哪有乱看什么美人。
胡说八道倒是真的。
他进城一路,心思全在眼前这人身上,想着今日能不能见着,哪还有工夫细看旁人长相?那些果子花枝砸下来时,他连是谁扔的都没瞧清。
迟铎越想越觉冤枉,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
冤归冤,迟小将军向来能屈能伸,一点也没耽误他转头去把三皇子殿下哄回来。
先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临时取回的信,郑重其事地递上;又一脸诚恳地夸赞殿下俊得冠绝长安,自己方才一时失神,才会胡言乱语;最后还信誓旦旦地保证:
今日长安街道上,放眼望去,全是老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