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塞外的迟将军整夜未曾合眼。
明日便是那小兔崽子面圣的日子。自家的崽子,他最清楚:嘴上没个把门的,天不服地不服;学识算不上渊博,却偏偏耳朵灵得很。含蓄的好话未必听得懂,拐着弯的坏话,却能一瞬就明白。若在殿上被哪位朝堂老狐狸激上一句,当场炸了毛,那才真是要命。想到这里,迟了了翻来覆去,更是睡不着。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将军府内,迟小将军却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尽是些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心思:河灯、捏脸,还有那声低低的“狸奴”。天色放亮时,他才勉强醒来,坐在榻上怔了片刻,耳根还残着点没散尽的热。
直到官服送进来,深色袍服铺展在案,纹样肃整,一下子便将他从梦里拽回了现实。调令与封赏,是一并送到军中的。诏书措辞温和,字字体面:既命迟铎即日入京,伴读三皇子;又翻出他幼年随军时的旧功,论功行赏,封靖武伯,授从五品羽林右郎将。诏中提及其十一岁那年,于塞外追敌斩首,称其少而有勇,宜近君侧,以示嘉奖。
那年塞外设伏,匈奴一名要员突围。几名亲兵护着人硬生生冲出迟家军合围,本以为已是死里逃生,却不想迟铎先一步纵马追出,一箭破空,正中其左臂,将人逼停在阵前。马蹄未歇,他已追至近前,一刀斩下,干脆利落。因年岁尚小,力气不足,副将赶到时,只见那少年立在血泊之中,低着头,双手用力,将刀从敌颈间一点点拔出,血喷溅在脸上,也未曾眨一下眼。
那一战之后,匈奴要员首级送入京中,朝廷震动,却迟迟未下封赏。圣上看完军报,既未斥责,也未嘉许,只命中书将此功如实记入军功册中,封存备查。迟家已是边镇重将,其父手握兵权,官至镇北大将军;深谙帝王之术者,自不会在此时再添一枚砝码。况且此前圣上已网开一面,让幼子留在身侧,而未即刻召入长安为质,已是天大的恩典。于是那份功劳便被压了下来,只在军功册上添了一笔,官籍之中,却始终没有迟铎的名字,静待局势生变,再行启用。
直到今日,塞北因粮而稳,朝堂因权而乱,旧账新账一并翻开。那封被压了多年的军功,终于被取了出来,写进诏书之中,成了最体面的由头。
迟铎这才有了官身。只是官身落在身上,人也必须留在京城;而有了官身之后,与三皇子的来往,反倒需得愈发谨慎。皇子尚未出阁时,结交几位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饮酒纵马,不过少年意气;可伴读不同,伴读之名列在章程之中,一举一动皆有定例:走得近了,是逾矩;走得远了,又是失职。更何况迟铎身负官身,又是边将独子:皇子可以与无官无职之人结交嬉游,却不能与这位写在官册上的伴读,显得过分亲近。
这道旨意,敲打的从来不止一个人。往返于塞北与长安之间的一封封书信,也尽在其中。
迟铎洗漱更衣。管家老王立在一旁,替他整理衣襟,手上细致,嘴里却没停过。这位老人一路跟着迟家军从塞北到长安,从小看着迟铎长大,如今将军不在身侧,便把那些叮嘱一字不落地替人搬了出来:殿上该如何站,话该怎么回,哪一句能接,哪一句要装作没听见,说得比往日操练还要仔细。絮叨到最后,语气低了下去,忍不住叹了一声:“殿上那些人,嘴上可不会留情。少将军……切记忍一忍。”
迟铎低低应了一声。
宫门口,昨晚那个梦中人已经在等着。
“休息好了?”裴与驰问。
迟铎抬眼望去,一时竟没能回神。玄色朝服在身,裁制贴合,衣料垂顺,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玉带束腰,佩饰低垂,举步从容。那点少年人惯有的懒散与漫不经心,像被衣冠一并收起,只余下端肃与威仪,站在那里,便自带三分压人。
……怎么换了件衣裳,也还是这样。
裴与驰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如常:“怎么?”
“没事。”迟铎答得飞快。话出口才觉耳根微热。
裴与驰看了他一瞬,没拆穿,只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走吧。”
迟铎应了一声,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步子不紧不慢,既不刻意疏远,也不故作亲近。那些往返的书信早已被人翻过一遍,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此刻若再生分,倒像心虚;不如坦然些,任人看去,也不过是旧识同行。
朝会行至中段,诸事已议过大半。圣上合上折子,目光却未收回,反倒在殿中缓缓一转,落在右侧。
“景恒。”
裴与驰出列,俯身行礼:“儿臣在。”
“你前些日子,常出入将军府?”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殿中却无端静了几分。
裴与驰神色未变,只道:“回父皇,靖武伯初入京中,府中诸事未备,儿臣不过命人照看一二。”
“照看一二?”圣上笑了笑,“朕听内务司回禀,将军府修缮得倒是齐整,连旧年漏雨的檐角都一并换了。”
话音落下,清流一派已有几人对视;左相一派却明显提起了精神,目光一齐落向殿中。
裴与驰垂眸:“不敢当,是内务司依例行事。”
圣上“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靖武伯。”
迟铎出列:“臣在。”
“你可知此事?”
“知。”
“何时知的?”
“入府当日。”
“知是三皇子所为?”
“知。”
三问三答,干脆利落。
圣上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既知是皇子费心,为何不辞?”
迟铎抬手一揖,答得极稳:“府邸本是朝廷所赐,修缮亦在例中。殿下代为过问,臣不敢多言。”
话说得圆滑,挑不出错。
圣上却像是兴致正起,忽然笑了一声:“既然你们在边境已有过命之谊,不如索性住得近些。靖武伯入居景桓的偏殿,也好作伴。”
这一句落下,殿中一时无声。右相眉心微动,清流中有人交换了眼神;左相一派的目光更是齐齐落向殿中二人,像是终于等到一处可供咀嚼的口子。
过命之谊,偏殿同居。
这话轻重难定。镇北大将军的独子,与风头正盛的三皇子,不止私交甚笃,还要同居一殿。如何应对,都足以被人反复咀嚼,翻来覆去地做文章。
迟铎抬手行礼:“陛下厚爱,臣不敢当。”
“臣与三殿下确有旧谊,却也正因如此,更不敢坏了章程。”他略一停顿,语气仍旧恭谨,“伴读有制,居处亦有定例。臣既已入官籍,又系边将之子,若居偏殿,恐反生议论。”
圣上看着他,目光在他与裴与驰之间来回走了一遭,忽而笑了:“你倒是替朕把话都说完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提:“既如此,便仍照旧例。该怎么住,就怎么住。”
裴与驰这才抬手行礼:“父皇明断。”
圣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朝会继续。
迟铎退回原位,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天家威严。雷霆雨露,皆出君口;一句似笑非笑,便能令满殿风向骤变。
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方才立在殿中的模样:问答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极稳。那点情绪藏得太深,连眉目间都收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错。
原来他……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散朝的钟声落下,百官依序退出金殿。裴与驰走在前侧,迟铎跟在他身旁,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路无言。行至宫门外侧,人声渐远,他脚步一缓,正要开口,抚一抚这头一回入朝、初入长安的野狸儿,却被人抢先一步。
“不许唤我狸奴!”声音压得极低,却凶得很,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寻到机会把话掷出来。
裴与驰一怔,随即侧头看他。眼底那点从朝堂带出来的冷意,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他唇角轻轻一动,又摇了摇头,像是真觉新鲜。
“稀罕。”他说,“狸奴竟不许人喊狸奴。”
迟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这会儿也顾不上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了。
“我跟那种翻着肚皮晒太阳的才不一样。”他声线极轻,却字字咬实。
裴与驰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眉梢略挑:“哦?”
“我会打仗,会骑马,会杀人。”迟铎越说越顺,像是把憋着的那口气一并倒了出来,“不翻肚皮,也不让人随便摸。”
裴与驰听到最后一句,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可你看我的时候,与它们也无甚分别。”他语声压得极低,慢条斯理,“眼睛瞪得圆圆的,偏要逞凶,心思却半点藏不住,就差把陪我写在脸上。”
话说得轻,人却靠得近。
迟铎脚下一滞,呼吸不由乱了半拍,热意顺着颈侧直往上窜,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你——”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把话说全,只得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
裴与驰却仿佛这才将人看仔细了,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忽而低了下来:“方才……可曾被吓着?”
迟铎一愣。
“殿上诸人,眼神杂了些。”裴与驰道,“头一回,总免不了。”
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你应对得很好。”
寥寥数语,说得冷淡,却分明是在安抚。
迟铎:“……”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那点原本已平复下去的动静,又悄然乱了节拍。
“也省了我不少心。”裴与驰语调一转,恢复了惯常的冷言冷语,像是嫌弃,又像是勉强认可,“狸奴今日,倒还算争气。”
果然。
迟铎在心底冷哼一声,自己就多余心软。
可那口自上朝起便憋在胸中的气,却不知不觉散了。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别过脸去,低声丢下一句:“……不许当着人喊。”语气依旧生硬,却已然退让。
裴与驰应得极快:“待会儿入学馆,狸奴也当这般精神。”
实乃得寸进尺。
迟铎一时语塞,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伴读之职,并非虚名,书,是当真要读的。
天气正好,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最宜昏昏欲睡。偏偏大学士今日兴致极佳,一句“之乎者也”接一句“乎之者也”,声调不高,却自有规律,听得人眼皮发沉。
迟铎起初还勉强撑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已开始发虚。待一段经义拖得格外绵长,他脑袋一低,险些便要与案几来个照面。
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额角。
迟铎一怔,还未完全回神,便被那点力道轻轻一推,重新坐直。那只手随即收回,干脆利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一点细微动静,却没逃过大学士的眼睛。
“靖武伯。”大学士声音不高,却点名点得极准,“方才所讲,可明白了?”
迟铎张了张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阵图兵书他尚可倒背如流,这几句经义,却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大学士眉头一拧,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色,当即转向另一侧:“三殿下,你来答。”
这是他的得意门生。
裴与驰闻言,目光先在迟铎身上略停,随即抬眼,却未作应答。
堂中一静。
大学士:“……”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合上书卷:“好,好得很。”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凡是没答出来的,皆被请出学馆,左拐入大学士府上开小灶。先是手心挨了几下戒尺,又焚香跪坐蒲团,老老实实诵读数遍文章,末了还被勒令回府罚抄,这才算了事。
雨来得极突然。方才尚只是天色发沉,转眼便是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檐下已站了不少人,书童来回奔走,一时间乱作一团。
迟铎站在廊外,被淋了个措手不及。他抬头看了眼天,眉头一皱,下一刻,便转身朝池边走去。
“你——”裴与驰刚要开口,人却已停住。
只见迟铎三两步跨到池畔,弯腰一捞,动作干脆利落,先扯下一片硕大的荷叶,嫌不够,又顺手薅了一片。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来,他抖了抖,往头上一举,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另一片递到裴与驰面前,颇为仗义。
裴与驰:“……”
他看了看那片荷叶,又抬眼看了看池子,语气微妙:“你从哪儿取的?”
迟铎顺着他的目光一指,理直气壮:“那儿啊。殿下这是忽觉眼花?”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这是大学士的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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