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县,大郑宫。
车马在宫门前分成两个方向,朝臣也因此分成两大阵营,嬴政站在宫门右侧,面无表情注视扶苏向他走来。
虽然距国师告诉他“亡秦者,胡也”过去了半个月,但他一想到大秦二世而亡,或者好一点三世而亡,就很难对扶苏有好脸色。
怎会如此愚蠢?
怎能放纵胡亥到如此地步!
“父王。”扶苏站定行礼。
嬴政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尔此番回去,仔细研读我秦国历代史书。”
扶苏愣道:“唯。”
“隗丞相,咸阳城内若有紧急事务,尽快把奏折送去我屋。”嬴政意有所指道。
隗丞相应声行礼。
西巡的车队先出发,百官退让,施行早也飞进了她的专属马车里,两边车帷拉开,方便她随时飞进飞出。
从雍县出,一路向西走在陇坂道上。
“国师,陇坂道连接雍城和汧邑,汧邑就是我大秦养马重地,再往西走就是陇山了。”章邯在前驾车,施行早飞出站在他身侧,安静聆听。
“章少府,我们大秦马匹多吗?”她没头没脑丢出这么个问题。
章邯心头微微一动,认真回答:“我大秦因养马立国,官营马匹足以支撑战争损耗,但也仅限于行军打仗和文书驿传。”
简而言之,民间还不普及,但眼下够用。
施行早想想又问:“此行也是到馆舍歇脚吗?”
“是。”
“大致什么时辰能到?”
章邯估算后道:“预计要到今日酉时了。”
这次西巡,采用了最高规格的“大驾”,有六匹马牵引的主车一辆,另有副车八十辆。没有步行队伍,行进速度比从咸阳到雍城快些。
施行早振翅飞起,道:“我去找始皇。”
时间够了。
现在不过才巳时初。
她飞过去,蒙毅自觉拉开车帷,玄鸟振翅声让嬴政从小案上抬起头。他面前放了张很细致的舆图,上面不光有郡县,还有连接不同郡县的官道名称。
“始皇,我想送尔一样东西。”
施行早不等他问,主动道:“只是此物不可外传,只能在明月星球观之。”
嬴政虽然不解,但还是拿出穿梭卡,同她一起来了明月星球。
不能外泄?
难道是有神通的法宝?
嬴政心跳加快。
施行早心跳也快。
让嬴政看他的本纪,好刺激。
“之前我与始皇说‘亡秦者,胡也’,此事事关体大,但口说无凭,回来后细想我总觉不妥。”
“我信国师。”嬴政收敛神色,掷地有声道,“国师肯告诉我,让我有机会规避……已是幸事。”
“但我仍想让始皇更清楚的知道此预言。”施行早停下,二十变出一本四四方方的书。
秦时还没有纸张,只有竹简。
起初,嬴政看见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认出了封面上相似的“皇”字。
不是秦小篆,但字形大体相同。
往上,是更像的“始”字。
再往上,“秦”字顺理成章。
“这是……”
“此乃后世人为始皇编写的传记。”施行早念出这本独立传记的书名,“史记,秦始皇本纪,乃秦之后王朝,一著名史官所作。”
嬴政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秦之后王朝。
“我赠此书,却不想让始皇迁怒无辜之人,是以遮住了其中部分人名。然秦廷中涉事官员,始皇自可随意处置。”
嬴政心脏猛地一沉。
随意处置……
他能处置的人,岂不是他自己的臣子?
现在的,秦臣。
“始皇要答应我,即使后来猜出这本书上的人,若无犯事,也不得随意处置。”施行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嬴政轻轻闭眼,瞳孔轻颤。
他的大秦,灭亡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他脑子嗡的一下,不敢相信,也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嬴政吞咽了下喉咙,嗓音喑哑:“我答应国师。”
他想知道他的大秦,究竟如何了。
究竟,为什么。
“若始皇有认不出的字,可以叫我。”
说完,她展翅飞出,飞去对面水田上盘旋。
从黔首下田插秧迄今,明月星球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最先插下的秧苗已经进入了孕穗期,相应区域水层也要明显高出一截。
水稻农场的农田是一整块,但可以单独划区管理追肥。施行早飞去水田最前,这里的水稻已经有一米高,剑叶完全张开,孕穗包也跟着膨大起来。
这个时期的水稻,是水稻一生中需水最敏感的时期,一旦缺水就会导致空壳率上升,有水且不能断水,才能保证它的健□□长。
往后飞,是用隐形挡板分隔出的分蘖期水稻,这里的水层要相对浅一些。这个时期水深会导致土壤缺氧,抑制水稻分蘖。
水稻分蘖期是水稻生长最旺盛的阶段,一大片绿油油的水稻,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期待。
再往后飞,是黔首七天内刚插下的秧苗,这个阶段还处在返青期,部分还有些萎靡不振,新插下的秧苗叶片还有点发黄。
施行早仔细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抬头一看,甲文、恶夫也在插秧的队伍里。
他们和百数黔首一样,弯腰插秧,行走再弯腰,一次次弯腰,种下一棵棵秧苗。
一棵秧苗,需要数月才能长成一株水稻。
一株水稻,即使是她拿出的超优质稻种“安源1号”,每株也不到百穗,每穗也才四五百粒。[1]
一株水稻,将将一碗饭。
而这还是两千多年后的优质稻种。
两千多年前,农人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才勉强能填饱肚子。
可大秦统一后,徭役繁重,赋税也重,大量农人别说吃饱饭,就是连活着都成了难事。
秦统一后,短短十二年就爆发了农民起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嬴政看着这行刺眼的字,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脏里翻滚搅动。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从未有过。
就像他想不到大秦是以一种这样的方式,以一种这样快的速度灭亡。
短暂到,仿佛一场梦。
他驾崩以后,梦就醒了。
他的大秦……就这样没了。
他,愧对大秦历代先祖。
嬴政没找施行早问过字。
《史记·秦始皇本纪》从他即位开始写,有过往经历参考,对应上面文字,他很快总结出了文字规律,看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震惊。
前半生的雄心已经实现,分毫不差;
后半生的壮志也完全写出,亦是分毫不差。
连他从未说出口的想法,也被逐一列出。
这本书,是真的史书。
是他没有遇见国师的未来。
嬴政恍惚合上书,再看始皇帝三字,心境已完全不同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看酸了,才别过脸,看向窗外开阔的农田。
他看见一道道劳作的身影,他们都是秦人,是咸阳人。
这些人,十二年后如何了呢?
他忽然想起,黔首刚来此地时,国师对他的提醒。
“始皇,你看,黔首真的很好满足。”
那时他只当是国师心系天下黔首,如今想来,他何其可笑。
“始皇帝。”施行早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嬴政回过神来,玄鸟站在窗沿外一动不动,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啊,国师,你来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推手高举齐额,上身微俯,郑重道:“国师,多谢尔来我大秦,也多谢尔愿告知我一切。”[2]
啊啊啊不要啊!
陛下你不要过来啊!
施行早在心里疯狂尖叫,不要给我行礼!
会折寿的!!!
她慌忙学着对面姿势照做,挥起翅膀把头拼命往下低,她一定要比始皇帝头更低!
余光瞥见嬴政收手,她赶紧回正,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国师,二世而亡,其根本在我。”嬴政承认。
当然,他也决计不会放过那些蠢货。
听见他这么说,还说得这么干脆,施行早非常吃惊,小心翼翼看着他:“始皇?”
难道,刺激太大了?
她这一手,好像是有点太直接了,没有缓冲余地。
“国师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史书就在他身后放着,事实如此,嬴政只能向前看,看向田里忙碌的黔首。
这些人帮大秦灭了六国,最后又反过来灭了大秦。
史实证明,他的敌人不是他以为的六国贵族,他以为的威胁也不是威胁,而是这些明明一直出力、却没被他放在心上的黔首。
也是,没有他们,如何能有现在的大秦呢?
嬴政看着田里的黔首,负手而立,慢慢吐了口气,道:“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如今天下初定,我秦律也该适时调整了。”[3]
“国师,我欲免除今年田租,并将此后田税减至‘十五税一’。”嬴政顿了下,目光闪动,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实愧对他们。”
施行早默默叹了口气。
她看《史记》,司马迁笔下的始皇帝功过极其鲜明。但无疑,他不是一个盲目自信、听不进去劝的人。
历史上,他战败主动找上王翦、许诺重金并交托全部兵权,采纳李斯的《谏逐客书》,还有昔日主动挽留尉缭,允许顿弱不行参拜之礼。
更别提这些日子以来,即使在时间多出一倍的明月星球上,他也几乎没有闲过。
秦能统一,绝非侥幸。
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做什么都像盲人摸象,可能始皇帝也需要指引吧。
但她这个国师是当不了帝师的,她能做的,就是给他史书,真正意义上做到以史为鉴,让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像这里黔首种田一样,积极建设美好大秦。
施行早看他脸色,见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并无勉强之色,那点小心思就有点克制不住了。
“始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国师但说无妨。”
“尔想过立胡亥为二世吗?”
“绝无可能。”嬴政想也没想,语气果断至极,“我虽不满扶苏,但也知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说到扶苏,他心头就蹭蹭烧起了一把火!
他原以为是胡亥谋权篡位,却不曾想。
原是两个蠢货撞一块儿了。
扶苏,比他以为的愚蠢还要愚蠢!
连秦二世都不是!
至于胡亥,更是蠢到出奇,他就当没有过这个儿子。
等他回到咸阳,饶不了他。
还有赵高!他要亲眼看见这两人的下场!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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