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发丝贴上耳畔,摄人心魄的迷魂花香钻入鼻腔,一片巨大的黑影将李蕴笼罩,结结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不用回头,李蕴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静佛寺不是禁止外男出入吗?
不是沿围墙一圈都是守卫吗?
不是每个路口都有女官或沙弥尼守着吗?
怎么还能让这条疯狗闯进来!
李蕴默默深吸一口气,笑得比哭难看:“晋王殿下怎么在此?”
“本王邀请的你,你说本王在不在?”
黛色柳叶眉弯弯,细长的手指从眉心滑到眉梢,李蕴瑟缩着,身后人愈贴愈近,呼出的气从耳廓打到发际线,从发际线打到鼻尖。
李蕴艰涩出声:“殿下,这里是寺庙。”
“本王不信佛。”萧烨不喜欢李蕴假笑的模样,他伸出手,慢条斯理掰过李蕴抗拒的脸。
食指与大拇指分别掐在下颌骨两侧,剩余三根指收拢,向上压可怜的下颚。李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只能用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强装镇定。
迷魂花香越来越浓郁,简直就像有人碾碎花瓣塞进她的鼻孔,除了闭气,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躲过。
瞪圆的眼睛越眯越小,每次眨眼过后,眼皮就多下降一分。偏偏香气来源还一无所觉地靠近,李蕴两眼翻白,几乎被熏晕过去。
“不应该啊。”萧烨喃喃,松开禁锢李蕴的手。
他后撤两步,退到窗户边推开窗。午后风燥,吹不动他身上的花香,反而添柴加火,让气味愈发浓烈。
真是麻烦,早知道就不听千岳的鬼话了。
他“啧”一声,拖凳子到床对角。
缠绕李蕴的花香渐渐淡去,虽然时不时还有几缕钻过来,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但至少眼前的锦被不再重影,昏沉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她小口呼吸着,闭上眼,身躯微微起伏。
她向右小幅度侧过脸,不远处衣料摩擦,又一阵迷魂香拳头般打上来。
可恶,竟然没走远。
李蕴皱脸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希冀萧烨看她昏过去能像那天一样放她一马。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然而花香仍旧停留在原地。
这般对峙不知过了多久,李蕴的两条腿已经撑麻。她的腹部卡在床沿,上半身僵硬地折叠,平摊在硬邦邦的床板。下半身两条腿伸得笔直,足尖点地,这个人就靠腹部那道杠,和地上两个点撑着。
她睁开一只眼,缓缓转过头,却发现身旁与身后空无一人。
大开的窗户外有风吹过,墨绿色竹影斜疏,素白帷幕轻轻晃动,李蕴存了一点戒心,不相信萧烨会就此离开。
她慢腾腾支起身,像才清醒过来,她转过身,拖回已经麻到没有知觉的双腿坐上床。
简陋的屋内一览全无,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屏风透光,挡不了人,唯一能塞人的衣柜太矮太狭窄,装不下人高马大的萧烨。
李蕴试探地唤一声:“殿下?”
窗外竹叶沙沙,无人应答。
李蕴弯腰捏发麻的小腿,提高音量后再唤道:“晋王殿下?”
依旧没有答复,连回声也没有。
李蕴稍稍松懈,但不敢彻底放肆。她改捏腿为敲,连续快敲几下后感觉差不多能走了,立刻扶墙飞速绕屋转了一圈。
屏风后无人,柜子里无人,衣箱里无人,床底下也无人。
蹲在地上探完床底的李蕴终于松口气,瘫倒在床。
总算走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呼出。
也许是闻多了迷魂花香,她现在竟觉得屋内残余的香气挺好闻,若有似无,撩拨她的神经,不过分侵略,也不过分寡淡。
不,不对,迷魂花真是迷人魂。这花香可是有毒的,别再闻了!
李蕴拍拍自己的脸,用帕子捂住口鼻跑到屏风后。屏风后的花香没那么浓郁,李蕴放下帕子,手绕到身后去解衣带。
遭萧烨这一闹,原本充裕的时间缩减得格外紧迫。白亮的日光染上些许暖黄,沈寻雁当然不会来提醒她,孙潇言被皇后管着,菀儿由王夫人看着,她只能自己快些梳洗打扮好,提前到山门口等接送的车队。
李蕴随手将褪去的外衫搭在屏风上。里边的薄衫没时间换,她翻出一件葱青交领外袍,穿好再细细扣好盘扣,最后别出心裁地在腰间系上五色绳。
不惹眼的素银钗在繁多的黑发里绕过几个圈,李蕴匆匆挽好发髻,踮脚取下屏风上的外衫收回衣箱,再将布防图贴手臂藏好,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你要去哪儿?”
消失的萧烨再次出现。他正对屏风坐着,细细吹凉滚烫的热茶,耳根有些发红。
阴魂不散是何意味,李蕴这下算体会得彻底。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查看完屋子后便夺门而出,头发乱衣衫皱能怎样,左右不就是被人多看一眼,仗着她李大小姐、沈大少奶奶的身份,谁敢当她面说一句。
听不见就是没有,她有什么损失?
为了一点没用的颜面折腾半天,这下好了,阎王爷去而复返,回来收她啦。
李蕴脸上笑眯眯,却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她道:“自是准备去赴宴。”
“赴什么宴?”萧烨问。
“围猎开场的晚宴。”
李蕴奇怪,萧烨难道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挑逗她?或者,有什么别的意思?难道他不想让她赴宴?
这可不行,她就指望着今日结束一切,早早逃离是非之地,怎么能被萧烨打乱计划。
见萧烨皱眉似在思索,李蕴不待他开口先赶忙道:“今日晚宴过后,女眷便不能出静佛寺。殿下应该清楚,这里守备森严到处是眼线,如果不在今晚将布防图交给李崇,便要等到四十九日之后。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前些日子我回侯府,侯爷明显不耐……”
“你怀孕了。”萧烨忽然道。
“啊?”李蕴没反应过来。
“你怀孕了。”萧烨重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李蕴弄不明白萧烨在想什么,她不清楚萧烨几时坐到桌前,几时对着屏风看,总之平坦的小腹能否骗过萧烨,李蕴认为概率几乎为零。
何况就算相信了,萧烨会对她心慈手软吗?
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她摇头道:“不,没有。”
握茶杯的手一顿,漆黑的瞳孔定定扎在李蕴身上,他道:“为何撒谎?”
“为了让李崇以为,我还有些价值,不能被抛弃。”
沈奕川尚未婚配,李蕴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男子,便是沈家的长孙。她无足轻重,但不代表李崇会愿意放弃这个筹码。
他做事最要万无一失,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任何可以被留作后路的,他都不会放弃。
萧烨忽而一笑,问:“沈青川知道,陪你演?”
“是。”李蕴应下。
闻言,萧烨瞬间拉下脸来。他攥紧手中杯,刚要讥笑开口,又听李蕴沉声面不改色道:“我骗他说相府下人对我不敬,若有个孩子,日子说不定会好过些。他起初不同意,我多哭了几次,他便答应了。”
萧烨细细端详李蕴漠然的脸,没找见一丝裂缝。
谁能想到艳若桃李的娇俏小脸之下,竟藏着这样一颗深沉的心。
李蕴清楚她的身份,也清楚自己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世间女子千千万,各花入各眼,貌美者不计其数。然而如此聪慧且直白的,他只见过这一个。
直白的爱财,直白的欺骗,直白的欲望。
她像缭绕云雾的迷魂花,天生就该长在他的院里。
萧烨恢复慵懒之态,左手支脸,笑道:“你可真是谁都骗。”
李蕴颇为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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