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上,从紫到绯,从绯到绿,从绿到青,最外围也最庞大的一圈,是麻布白。帐篷很多,成百上千顶聚拢在一快,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帐篷布鼓起来,呼呼地响。
暮色笼罩谷地,篝火在几处大帐前燃起。
人来人往,扛东西牵马的,掘地生火做饭的,奴顾不上四周,只知低头办事。当然,生火煮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他们吃的。
他们填肚子的东西,正塞在包袱里过夜。
地上的草被踩秃,露出黄泥,到处是斑驳的脚印和车轱辘印。穿谷而来的风携带盛夏稀缺的凉意,与焦香的烤肉、干涩的草叶与湿润的马粪味交织。
挽弓射日取乐的公子翻身下马,锋利的匕首划开白兔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染红皮毛,他随手交与帐篷边做饭的厨子,顺一壶酒进帐。
天完全黑了,远处的山看不清了。
营地内仅剩几堆篝火烧着,亮光里偶有人影迟缓闪过。
兔子被扒了皮,串在铁架上烘烤。老马给兔子翻个面,肥腻的兽肉滴下油,“刺啦”一声没入火中爆开,腾起更旺的火焰与肉香。
他吞一口口水,指腹间的老茧太厚,铁签压根儿烫不着他。
他放下菜刀,胡乱抓一把泥糊到鼻子下头,味道冲天,也不管有没有马粪人尿。手揣进袖子,他闭上眼,在心底默数。
不远处的帐顶垂下墨蓝流苏,深紫篷布上绣瑞鹤祥云。
那是沈家大少爷的帐篷,比数步外沈家二少爷的帐篷小了不止一点。这也在情理之中,沈家大少爷一介废人,不当官不入派,要不是沈二少爷面子大,他哪能在居中的位置住着。
不过倒是便宜了他,能在天子脚下烤火,够他在老刘那帮没福气的面前吹上好一阵。
火噼里啪啦爆响,老马悠悠睡去,错过一道人影闪过。
沈奕川掀开虚掩的厚毡帘,笨重的木箱抵在门边,门开不全,他不打一声招呼,踩一双鹿皮靴踏入捉襟见肘的小帐篷。
圆弧形的架子空空如也,玄色束腰劲装随意搭在椅背,床榻上原本铺着的虎皮被拨到另头,沈青川赤脚踩在靛青厚毯上,专心擦拭一柄长剑。
闻声,他收剑入鞘,眉间不耐。
“兄长真不讲究,东西这样乱摊乱放,难道在南清院也如此?”沈奕川越过沈青川,看向他身后凌乱的床榻。
天青色宽袍与素色衣衫,和窗口闪过的娇小身影配成一套。
沈奕川一身官服,莫名不爽。
“何事?”
沈青川吐出两个字,懒得同觊觎他妻子者废话。
沈奕川偏要恶心他。
“自家兄弟,闲谈几句。”他走到桌前,油光发亮的乌木弓对准沈青川,“兄长为我出谋划策,我很是感激。但对嫂嫂吹耳旁风,叫我们二人之间生出嫌隙难以亲近,便是兄长的不对。”
玉白剑鞘提起,如游龙挑飞沈奕川手中的弓。
沈青川冷声:“她是我妻。”
沈奕川依旧无所谓地笑:“我反悔了。”
长剑直指他眉心,平滑的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连剑穗也没有。就像剑的主人,一无所有,还妄想得寸进尺。
双指别开剑,沈奕川道:“前些日子大夫来,说兄长病情加重需静养。今日一见,兄长过得如此潦草,想来嫂嫂跟着你也是吃苦。若兄长真心为嫂嫂好,我看还是请嫂嫂迁出南清院,由我来照顾。”
一口一个嫂嫂,一口一个兄长,言语间却全然没有礼法规矩。
沈青川嘴角抽动,剑鞘逼近三分,已贴上沈奕川的耳廓。
“大夫究竟怎么说,我究竟为何病重,你自己心里清楚。蕴儿想去哪儿,过怎样的生活由她决定,不是我为她好或你为她好便能替她选择。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她心里装的只有我,她不会离开南清院,你做梦也别想夺走她。”
“不问问,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沈奕川毫无惧色,即便此刻贴上他耳廓的是剑刃,即便鲜血已滴答而下,他也不会退缩。
他想要的,他都会得到。
沈青川不屑:“她不会愿意。”
沈奕川笑:“被逼无奈也是愿意。”
心中凛然,剑从耳廓下移到脖颈,沈青川拧眉:“你不准接近她。”
“你凭什么阻止我?”沈奕川挑眉,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沈青川哽声。
的确,无论沈奕川做什么,他都没办法阻止。
沈奕川是安平侯,是权倾朝野的权臣,是李崇选定的女婿。
府中下人当他是个主子,世人可怜他艳羡他,全因为沈家大少爷的身份。除却这一层身份,他还算什么。沈奕川要抹去他的存在,继续拿他做无名无姓的续命药引,甚至不需要找替死鬼当他的尸首。
只要沈奕川一句话,自有人帮他去办。
蕴儿的心在他那,他拿什么护。
沈奕川上前一步,颈边的剑被收回。长剑直直落下,垂于身侧,剑尖抵着地面,像求饶的败者。
沈奕川挑眉,意外沈青川竟会妥协。
然而下一秒,银剑脱鞘,冰冷的寒光闪过沈奕川眯起的眼,冷刃对准他的脖子,切开一道豁口。
沈青川道:“我的命。”
你的命,划我的脖子。
沈奕川看他是知道自己留不住李蕴,气疯了。
他不躲闪,依旧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凭你的命?你算什么东西。”
沈奕川淡定得让沈青川奇怪。他收回剑,架到自己脖子上,再问:“你不知道?”
沈奕川确定,沈青川的确是疯了。他“切”一声,道:“知道什么?还是兄长胆怯,需要我帮忙推一把?”
沈青川沉声,再试探:“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
“怎么,志怪小说看多了,还信厉鬼索命那一套?”
沈奕川神情坦荡,上扬的嘴角满是嘲讽,似乎确不知周方仪所为。为了伪装好慈母形象,周方仪不将此事告诉沈奕川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相信所谓方士之术,但若能骗过沈奕川,威胁到他就好。虽然听沈奕川方才一言,这个计划成功概率几乎渺茫,但除此以外他别无他路,只有一试。
“你可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曾失足跌入月牙潭。”
“想叙旧打感情牌,我和你可没有感情可言。”沈奕川揩去脖间血,“但兄长若让嫂嫂来求情,我说不定会心软,让你一年见她一面。”
忍下将沈奕川碎尸万段的怒意,沈青川尽量心平气和,放稳声音道:“是我救你上来的。”
“然后呢?”
捞他出水的是老管家,怎会是嫉恨他的沈青川?不过不要紧,他听沈青川编下去。沈奕川抱胸向后靠,官服上的尘土蹭到椅背上的衣裳。
“你被救后高烧不退,连日昏迷不醒,周氏请道士来做法,给你喂符水你才捡回一条命。”
“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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