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起邻村一户人家。
长子意外身亡,留下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如果没有那个小儿子顶上,她就得走。孩子带不走,回娘家,娘家不一定能回,还是会被嫁到了新地方,还得再生……”
“生育,这本该是天地间最值得尊重、赞美的行为。可是在时间流逝朝代更替政权变替中,生育成为女性的枷锁,沦为了生育工具。
生育,怎么就成了捆住她们手脚的锁链?”他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疼痛的困惑。这困惑源自他目睹的真实生活,而非任何书本上的理论。
沈翊怔住了。
他望着尼玛旺堆灯光下微光的侧脸,这张总是带着腼腆或直率笑容的脸,此刻却笼罩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厚重。大学时那个在社会学课堂上为女性权益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的身影,此刻竟奇异地与眼前这个青年重叠。
她最后那句“觉醒本身,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不安分’”的叹息,仿佛穿过岁月,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她们觉醒不该是罪过。”尼玛旺堆最后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点燃藏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光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柱。他将香炉端到外面大厅,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回来。
沈翊坐在原地,看着那袅袅的烟迹出神。自己与江泽那点撕心裂肺的情爱纠葛,在这个关乎生存方式、群体命运的沉重话题面前,忽然显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他正沉溺在这种自惭与恍然交织的情绪里,尼玛旺堆又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的酒器,造型古朴,顶部敞开,里面浅碧色的酒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器口和配套的木碗边沿,都用糌粑精巧地捏了一个小小的三角。他眉眼舒展,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愉快:“妈妈酿的酒,这是第一批,甜得很。跟强巴爷爷那个可不一样。”
他将酒器放在小桌上,先给沈翊倒满一碗,动作小心,仿佛那酒液是某种易碎的珍宝。然后才给自己满上。他端起碗,用无名指蘸酒,向着虚空郑重地弹洒三次,这才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完成那简单却充满敬意的仪式,然后喝了一口。清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先前那苦涩记忆和沉重思绪带来的滞闷
“很甜。”沈翊抬眼看他,诚心赞道。
“嗯。”尼玛旺堆笑得更开,竖起食指在唇边,压低声音,“偷拿的,别让我阿妈知道。”那神情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瞬间将方才谈论沉重话题时的阴霾扫去大半。
一碗甜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心也仿佛被熨帖平整。两人各自躺进被窝,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高原清澈的星光,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明天做什么?”沈翊望着星空,随口问,心里竟真生出几分期待。
“捡牛粪。”尼玛旺堆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铺垫。
沈翊在黑暗中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捡……什么?”
“捡、牛、粪。”尼玛旺堆一字一顿,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肯定。
沈翊沉默了几秒,试图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答案,最终还是没忍住:“……臭吗?”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像羽毛扫过耳廓。“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臭。我习惯了,”尼玛旺堆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温柔,“只觉得它晒干了,烧起来很暖和。”
很奇怪,这句朴实到极点的话,竟让沈翊想象出牛粪火炉散发出的那种干燥温暖的热度,以及尼玛旺堆蹲在火边添柴的专注身影。他翻了个身,面朝尼玛旺堆床铺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对着那片黑暗低声说:“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对面静了片刻。然后,沈翊听到尼玛旺堆用比平时更轻、更缓的语调说:
“真好。”
“晚安。”
“晚安。”
夜更深了,香炉里逸出最后一缕宁神的香气。
沈翊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到对面床上传来尼玛旺堆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腿侧似乎还残留着摩托车颠簸时无意轻触的温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接过酒碗时,对方指尖短暂擦过的微糙
触感。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渴望,混杂着对明日不知还能分享何种光景的期待,悄悄漫过心堤。他不敢深想,只是将脸埋进充斥着阳光与皂角气息的被褥里,闭上了眼睛。
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后半夜,沈翊醒了一次。并非因为寒冷或不适,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白日的画面一一从眼前闪过。尼玛旺堆谈论女性命运时紧抿的唇、递来甜酒时亮晶晶的眼、说到“暖和”时平和的语气,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心绪被一种陌生的充盈感涨满,微微发胀,带着酥麻的痒。他意识到,自己想起江泽的次数,真的越来越少了。而占据他思绪的,是另一种更为扎实、也更为忐忑的期待。这期待无关风月,却又仿佛浸透了此刻窗外的月光,清冽而分明。
再次被叫醒时,天光已大亮。阿妈米玛啦早已备好酥油茶,正用藏语细细叮嘱着儿子。沈翊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尼玛旺堆一边应声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晨光勾勒着他忙碌的身影。沈翊忽然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种被排除在语言之外的微妙距离感,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想要主动跨越的冲动。
出发时,尼玛旺堆没骑摩托,而是开出了一辆半旧的三轮车。驾驶室狭窄,两个成年男人挤在里面,肩膀大腿不可避免地挨碰着。沈翊尽量靠边,尼玛旺堆却似乎浑然不觉,熟练地发动车子。车身颠簸时,两人的胳膊肘轻轻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那触感却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
捡牛粪的地方在一片休耕的田野里。出乎沈翊意料,这里颇为“热闹”。几个孩子一手提着麻袋,一手还攥着藏文课本,有的坐在袋子上念念有词,有的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远处,他们的母亲或祖母也在弯腰忙碌。
尼玛旺堆跟一位面熟的妇人打过招呼,转手递给沈翊一副粗布手套:“戴上。不想捡就去跟孩子们说说话,我帮那边把袋子运过去就来。”
沈翊看着脚边那坨风干成饼状的牛粪,深吸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异味,只需要闭上眼睛,下手快狠准,跨过心理上的难受就可以了。冰凉的、带着草梗粗糙触感的物体落入掌心,竟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喂!”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沈翊抬头,是个七八岁岁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用藏语冲他说了一串话,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沈翊摇头,用汉语说:“听不懂。”
男孩抓抓头,换成了生硬的汉语:“你,要帮忙?”
沈翊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男孩已经哗啦一下,把自己麻袋里捡好的牛粪全倒进了沈翊的袋子里,然后转身就跑,像只敏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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