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累像一床厚实的羊毛被,那些盘踞心头的往事碎片,失去了趁虚而入的间隙。
沈翊也躺下了,身体因白日劳作而泛着舒适的酸软。临睡前模糊的印象里,是阿妈米玛啦悄悄进来,为他们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那动作轻柔得像一阵夜风,带着母亲特有的、无需言说的关切。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沈翊模糊地想,所谓“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在沉重的思考与轻快的劳动之间,在古老的诵经与鲜活的歌声之间,在沉默的关怀与无声的陪伴之间,一天天,流转下去。而他,正前所未有地贴近这流转的节律,仿佛一颗无意间落入其中的石子,渐渐被水流滋润着受伤的心灵,变得温润安宁。
夜雪在无声中覆盖了原野。
清晨,世界被一片耀眼的洁白重新勾勒。阳光洒在绵延的雪山上,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清冽的、近乎神圣的光芒,既刺目又奇异地抚慰人心。鸡鸣穿透寒冷的空气,罕见的尼玛旺堆在床褥里挣扎了片刻,还是窸窸窣窣地
起身了。沈翊几乎同时醒来,跟随他来到院中自来水旁。
冰冷的金属水管触手生寒,尼玛旺堆熟练地兑好温水。两人并肩站在晨光里,刷牙洗脸,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激得沈翊一颤,却也彻底清醒了。
“哥,”尼玛旺堆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今天要去市里给阿妈看看,顺便买点东西。
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沈翊想了想,摇头。他逃离那个物质丰盈的都市时,就没想过还需要添置什么。
“那……一起?”尼玛旺堆侧过头看他,被水浸湿的睫毛显得格外黑亮,“去医院可能有点闷,但之后可以逛逛。”
“好。”沈翊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随即被清晨凛冽的空气冻得一哆嗦,转身小跑回屋。他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跟着自己,带着些许笑意,这让他跑得更快了些,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温度,熨帖在背上,竟比寒风更让人心慌。
尼玛旺堆没立刻跟进去。他仔细检查了暴露在外的水管,用旧布和棉絮重新加固包裹,防止结冰。这些琐碎而必需的劳作,他做起来无比自然,是这个家沉默而坚实的支柱。
沈翊回到楼上时,熟悉的诵经声已经响起。是“卓玛”的经文,他听了很多遍,旋律和节奏几乎能跟着哼出来,却始终不懂其义。声音似乎从佛堂传来,他循声走去,却在门口顿住,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尼玛旺堆放下手里的东西,放轻脚步越过他,眉头微蹙地走进佛堂。
沈翊站在门外,有些进退两难。里面的诵经声停了,传来低低的藏语交谈,尼玛旺堆的语气起初是劝慰,渐渐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些生气。沈翊听不懂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份焦灼。
就在他考虑是否该悄然离开时,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哥,你进来吧。”
沈翊迈进佛堂,瞬间被一种肃穆、温暖又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氛围包裹。
燃灯成排,火光跳跃,将无数鎏金彩绘的佛像映照得光华流转。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藏香和酥油混合的气息。
阿妈米玛啦坐在靠门处的垫子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颧骨却有不正常的红晕,手边放着药盒。她看到沈翊,勉强笑了笑,用藏语快速说了句什么,目光里有些抱歉,又有些复杂的情绪。
尼玛旺堆叹了口气,脸色稍缓,对沈翊说:“阿妈说,让你见笑了。正好,带你看看我家的佛堂。”
沈翊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摆着许多佛像墙面,不似寺庙那么夸张但也足够让人震撼了,中间摆着正方形的桌子,桌子四周雕刻着龙,很华丽,颜色更是精美。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静谧而浓缩的时空。阿妈米玛啦支撑着病体,坚持要亲自为沈翊讲解。她指着西南角开始,用藏语缓慢而虔诚地述说。
尼玛旺堆便在一旁低声翻译,他的声音在佛堂特有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每一个尊号、每一段渊源都说得认真。
摆在前面的鎏金制品是吉祥八宝,分别是,宝伞、金鱼、宝瓶、妙莲花、白海螺、吉祥网、胜利幢、金轮。纯手工制作的非常精美。
“这位是十.世.□□.大.师……所有人心中最伟大的一位。日喀则的青稞之乡,离不开上师当年的心血。”他笑了一下说:“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日喀则的农耕新年才会如此的热闹。”
随后尼玛旺堆补充道,“在藏历中共有四次新年分别是10月1日,贡布罗萨,主要是在林芝市巴宜地区,米林县和工布江达县等;11月1日,阿里普兰地区的普兰新年,主要是阿里普兰等地区;12月1日,索娜罗萨也叫农耕新年或是农事新年,以日喀则粮食之乡为主;1月1日,藏历新年也叫拉萨新年,主要是拉萨地区为主,不过其他藏区都会过一下的。比如在日喀则以索娜罗萨为主,藏历新年为辅,前者更加隆重盛大,但后者也会过一次。”
尼玛旺堆右手四指合并拇指微微扣在上面手心向上在那副唐卡面前停留片刻道,“这是六.世.□□.大.师.罗.桑.贝.丹.耶.喜.……唐卡上方是大威德金刚,两边是文殊菩萨和宗喀巴大师……”
沈翊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流连于那些精美繁复的唐卡和庄严的佛像之间。六.世.大师头戴黄色班智达帽,一身僧衣,左手托钵,右手结说法印,全结痂坐在宝座上。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那些绚丽的色彩和深奥的象征上。更多的时候,他忍不住去看向尼玛旺堆。
看他微微仰头凝视唐卡时,下颌到喉结拉出的干净线条;看他双手合十,拇指微扣,手心向上以示恭敬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如何承载着全然的虔诚;看他翻译到某些复杂之处,偶尔蹙眉思索,随即又流畅解开的专注侧脸。佛堂暖黄的光笼罩着他,让他平日略显硬朗的轮廓柔和下来,仿佛也成了这庄严静谧的一部分,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随后继续指着另一副唐卡用藏语介绍了一番,只见这幅唐卡的中央主尊为四臂佛像,先前几副唐卡还是能瞧出他们生前的影子。
佛像通体白色,头戴五叶冠,半袒上身,胸饰璎珞,身披帛带,前两臂合十捧宝珠,后两臂持念珠和莲花,坐于莲台之上。
唐卡四周佛像还有佛像。尼玛旺堆解释道,“这是四臂观音菩萨,唐卡的上界为无量光佛和药师佛,右为绿度母,左为白度母,两侧驾祥云为天女。下界右为忿怒手持金刚菩萨,左为文殊菩萨。”他补充道,“在扎西伦布寺有专门宫殿,等我腾出时间,我带你过去。”
尼玛旺堆指着刚才跳过的几个道,“那些是我们家里人专门请的,我个人认为类似于护身符,向他祈祷死亡时他们会引你走向正确的道路,每个人的佛像都不同。”
“这个你肯定见过……”
沈翊点了点头确实认识,心不在焉开口道,“六道轮回图。”
“是的,”尼玛旺堆解释道,“六道轮回被抱在阎魔抱在怀中,象征六道众生无一能逃离轮回之苦。六道轮回图上方为三善道,中间为天道,左右两侧分别为阿修罗道和人道。下方为三恶道,中间为地狱道,左右两侧为畜生道和饿鬼道。唐卡上方为诸佛菩萨,表示他们正注视着六道中的众生,接引有缘者脱离苦海。在寺庙的墙壁处除了四大天王便是六道轮回图。”
当尼玛旺堆指着那幅著名的《六道轮回图》讲解众生皆苦、轮回不休时,沈翊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从都市带来的、布满裂痕的心,正被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悲悯的视角轻轻托住。而带来这种托举感的,不是虚无的神佛,正是眼前这个认真讲述着的青年。他讲述的是超脱的教义,身上却散发着最坚实的人间烟火气。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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