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这是第四次搬家了。
“我们去你弟弟开的店附近看看吧。也许以后就不需要我们自己做主食和下午茶了。”那个斯特镇她在若干年后是听说过的,距离不远,可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毕竟差了一百多年的时光。
事实证明这里其实是个适合居住的丘陵小镇,河流看上去颇为干净——无异味和奇怪颜色——就是绿化太少,房子街道建得不整齐。她们一路过来还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
“很多城里的小商人也来这个集市买东西。”车夫是镇子附近的人,对这里很熟悉,热情地到处介绍生活设施,还载她到了一间门面开在主街侧面的中介。
“这间房子最大的好处是有下水道和自来水,两个炉子,楼上楼下都有浴缸、壁炉和抽水马桶,阁楼外的露台可以晾晒东西。另外,周围的邻居虽然没有贵族人家,但都是比较体面的,那家餐馆做的意餐也很美味。”
苏茜这一排房子的结构是两层半带后面的平房的格局,一楼前后有好几个大窗户,二楼起居室还有落地窗,包括阁楼在内有四间卧室、一间起居室、两间杂物间和一个大客厅兼餐厅,属于可商可住的那种。因为这排房子最外面靠近商业街的一栋房子还是个家庭式小餐厅。
房子如果卖不掉也接受长租,售价近五百镑,房屋相关的税跟前两次买的房子加起来的差不多,还没有院子,但房子比较新,包括阁楼都是打扫过的,家具装饰还是成套的,窗帘遮光效果不错,只要买了柴禾和等日杂用品,再把行李搬过来就行。
“就这栋吧。” 苏茜拍板买下。“梅丽尔,记得挑两个兼职女仆帮你干活。”
“好的,太太。”梅丽尔弟媳家也接近这种格局,一楼开店干活,二楼及阁楼住人,比苏茜这边拥挤些,但地段在商业街区,距离这栋房子走路十分钟。可见镇子不算小。
苏茜去签了契约,交了税——还跟本地税务官咨询了房屋税和所得税的事情——梅丽尔则是拿了钱去周边找杂货铺大采购。
等回到理论上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子时,已经是傍晚了。苏茜给了车夫来回车资加小费,定下后天上午过来帮忙跑三趟搬家。
“我们还省下了一笔旅馆费。”梅丽尔在知道那房子的价格时吓了一跳,同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弟弟愿意“入赘”别人家——他们家一辈子也买不起弟媳家那栋可能更贵的房子,何况她家又没有限定男性继承,理论上她和妹妹都可以带了自己的丈夫孩子住在家,想必以后是个鸡飞狗跳的局面,现在这样最好。
“对,还有可以买到不同口味的面包。”什么时候可以进口大米啊!唉,难道得去找走.私商人的路子?“如果你弟弟家的面包坊品种太少,我愿意免费指导。我以前曾经开过甜品面包店,生意不错的。”
“好的,太太。”梅丽尔还是第一回知道这事。还以为之前雇主也是靠画画写书以及公债存款收益为生呢!
镇子上毕竟不比城里,再繁荣也没有大量的配套服务,各种家务都得自己动手。所以梅丽尔找了两个女仆,一个二十多一个三十多,都是周一到周六白天来上工下午回自家做晚饭,周薪三先令,包一顿正餐外加“工作服”。苏茜面谈同意后就上任了。
两个帮手大大减轻了梅丽尔的体力活。偌大的房子,光是每天生炉子、拖地和清洗,即使不需要给雇主铺床收毯子,都能占用她四个小时的时间。更不要说一周几乎不重样的餐点。
好在烘焙的活大部分都变成了买现成的。
“……我和罗西诺太太吃低糖和无糖的,这样对牙齿和健康好。”梅丽尔每两天会去弟媳的店里拿定制的面包和下午茶点心。因为苏茜的口味,现在瓦莱里面包坊不仅用发酵液做风味面包,还开始卖各种亚洲和非洲进口的各种红茶、绿茶、调料、水晶糖、红糖、黑糖等等,还有磨好后放在半磅罐子里的咖啡粉,连自制葡萄酒用的可水封玻璃罐都有——卖不掉的苏茜能帮忙清仓。
“吃糖和牙齿健康有关?”
“吃糖不注意漱口的话会牙疼,吃多了还会发胖,尤其是大量糖和奶油加在一起有非常明显的增肥作用,对女士太不利了。”梅丽尔认为自家雇主吃得这么好不用束身衣也没有变胖、平时也不生病主要是饮食习惯,她自己也受益不少,因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说的。
“可是——”糖和奶油,多好吃啊!而且贵得舍不得经常吃。
“巧克力加少许牛奶和更少糖是很好的选择。”她还拿了两份今天做的巧克力蛋糕新品结账走人,结果导致店里的女客将为数不多的新品一抢而光。
“刚才那位是?”有人问老板娘。
“我丈夫的姐姐,是位女画家的管家。”周薪六先令加、吃穿住以及每年存的年金,是她每天辛苦工作十个小时的一半还多——看这位大姑子身上的呢大衣、中跟皮靴、绒长裙以及衣服上肥皂、手上香皂、脸上玫瑰精油的味道,还有文雅的口音用词和偶然冒出来的外语名词,说是出身中等人家的都有人信。
“那位女画家很有钱?”
“钱倒是不多,只有一个管家两个女仆,平时不出门、不交际,靠卖画和利息生活得不错。主要是我这位亲戚也给杂志投稿食谱,还抄写食谱册子,那件大衣应该是她自己赚的钱买的。”丈夫说之前大姐差点写断手,光抄写费就赚了几十镑——在雇主的支持下——自己买件七八镑的平民款大衣是没问题的,或者雇主送的半旧衣服也有可能。
梅丽尔确实还在赚钱。她的土豆系列料理刚连载到第三篇,总共七篇稿件包括三幅插图,在扣掉邮费后得到了近十镑,又可以为自己的养老金增加一点点。
“佩纳先生的工厂破产,他们一家都乘船去了北美。债主们正在申请将他们家的财产拍卖。”一个客人望着外面乱哄哄的一群人说道。
“哦……听说城里的房租都降了。不过镇上好像没什么影响。”
“怎么没有?!佩纳先生是第二个破产的绅士,还欠了我丈夫几十镑,我们已经不指望能收回来了。谢天谢地我们家靠农庄出产过日子。”感觉手里用奶油、焦糖跟烤杏仁片这些美妙的食物做的泡芙甜甜圈都不香甜了!放下吧,省点钱。
另一位见她放下后离开,默默地将泡芙甜甜圈拿走结账。哪怕这个要卖一先令,也贵得值。不给小费她家女仆都不肯费时间和力气做奶油,加上浪费的食材,自家做的成本也没有低到哪里去。
苏茜看了眼已经基本卖空的漂亮甜点,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以后还是不要出门了,老老实实在岛上练功比较好。
天气更加暗沉了,在苏茜赶回家的前一分钟开始下雨。等她回到家上到二楼,看到地面全湿了。镇上有各种优势,因为地势的关系,下起雨不会内涝,但远处略低的农田估计不好受。
吃完均衡健康的晚餐,锁门关窗。岛上确实没下雨。练完功冲个凉水,只盖了床粗布床单就躺下。床垫是上辈子晚年定制的,已经破旧了,但怎么也比现在的床垫好用。枕头则是从城里住宅里直接顺走的。
岛上温度适宜,比房子里闷热的环境舒服不少。
雨下了整整四天,期间最多只是下得小一些。街上还好,农田已经淹水了。外面走动的妇人们明显少了,很多农庄主人家开始跟工厂主们一样满面愁容。
“感谢太太喜欢囤粮食的习惯。”
房子里仍然保持两名打下手女仆的规模,不过其中一位换人了。现在苏茜给她们本周的薪水换成没有涨价前的面粉,等于临时涨薪四成。
雨还在下,即使转为小阵雨,可水灾已成定局,好在前几天很多麦田已经收割,暂时不会有断粮的风险——有的话还能进口粮食不是。集市仍然开着,摊贩们冒雨守着。大部分食物的价格都大幅上涨。很多蔬果并非是伏地作物,可根系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很难说还能不能活。菜园主农庄主们尽管涨价也不见得能挽回多少损失。
“机器浸水就全部完蛋了。”新女仆的丈夫是工人,现在失业了,全家大半的开销靠她这份女仆的薪水,小半靠孩子们打零工,所以苏茜大方地将囤了吃不完的食物都送她了,还把买菜跑腿的活计交给她的大女儿。
这场大雨导致的大水一个月后才完全褪去。
苏茜对饮食的安全盯得更严格了,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个滤水装置。
“你们把这些煮开过的水带回去给家人喝,记住,绝对不能喝生水,会得霍乱和其更糟糕的疾病。”她对两位女仆说。这俩都不是住家的,意味着可能在自家吃喝不洁的食水导致感染疾病,可能会传染给这房子里的人。全程烘焙的食物问题不大,所以面包之类仍然可以从店里买现成的,何况街道地势比农贸集市高还可以走动。但其他食物就必须严控卫生安全。
“谢谢,太太!”
“我们会小心的!”
吃坏肚子和感冒都有可能死的时代,霍乱已经是非常可怕的传染病,还有更糟糕的?难道是黑死病?!脑补过度的女仆们战战兢兢地每天抗了对自来水进行过滤然后煮开的饮用水回家,同时用比霍乱更糟糕的疾病吓唬住了自家和周围邻居。
果然,遭水灾的地方出现了皮肤病、腹泻、伤寒和一堆其他病患。镇上一位老人过世,还有一位传言是破产自杀但对外说是急病过世的农场主也被匆匆下葬。其他办不起体面葬礼的普通人肯定死得更多。
好在苏茜这栋房子里没有人生病和死亡。
不管外面对粮食进口有什么对立意见,苏茜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生活。
楼兰。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不管她如何“混搭”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各族的建筑、各族的商人、各族的饰品,旋舞的美女,窃窃私语的盗贼与心怀鬼胎的使者,九座迥异的建筑和三十个迥异的人物让整幅画充满了想象力。
这幅画前后画了大半年,还废了几稿,最后的成交价也是个让人愉快的数字。
正当苏茜认为自己已具备了一定艺术水平的时候,被报上对爱尔兰土豆收成出问题的轻描淡写。
“病虫害很常见啊!”人们的一致看法就是,虽然不常见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自己这里得赶紧检查自家田地有没有相同的病虫害。
但几天后,报道口风变了。镇子附近种的土豆并没有这问题,但有些农庄使用了相同鸟粪肥的高产田产量大幅减少。
这回,不仅集市上本地土豆跟着涨价,面粉等也随之涨价。
“我们应该进口更多的谷物,而不是为了维持贵族的生活水平让国民挨饿!”不少激进的社论乃至集会开始猛烈攻击谷物相关的法律。
“面粉还会涨价吗?”梅丽尔以及大部分人只关心这一点。
“如果大量进口便宜粮食,谁还继续种地?”庄园主们开始揪头发。灾害让他们筋疲力尽,进口粮食的威胁让他们开始考虑是不是去种玫瑰花什么的,要不直接种牧草放牧得了,毕竟进口羊毛并不便宜,进口牛奶更是不可能,与粮食的悬殊价差完全不同。
“这样还需要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吗?一个庄园只要几个牧羊人、挤奶工就行了吧,屠宰也可以临时雇人啊!”
佃农们开始为生计发愁的时候,苏茜买到了大米。
白净纤长的南亚大米,就是这里的炉灶不太好烹饪。为此,苏茜跑了不少地方,终于买来好几种锅,尤其是陶锅。她对古老的煮饭技巧不是很精通,所以亲自试验了好几种做饭方式,最终发现陶锅土豆胡萝卜牛肉米饭最简单——老式炉子搞火候问题是个很麻烦的事,还不如一开始就用小火煮到水收干食材变熟就行。
梅丽尔现在也喜欢这种方式了,特别方便,可以省下时间和助手们一起拆洗晾干被套和擦拭那么多玻璃窗,再给太太煮一壶薄荷咖啡。露台上有不少花盆,里面种了薄荷叶。最奇怪的是太太居然喜欢直接扯几片薄荷叶冲洗下就加到咖啡粉里一起煮——只加牛奶不加糖。更不要说每天不一样的茶饮,让这栋不爱接待客人的房子在这个镇子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艺术家总是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尤其是女艺术家。”
“我听说最近罗西诺太太画的一幅画花了整整八个月时间,每天在画架前画六个小时,连午饭都经常不吃!”
“天啊,那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嗯……听说……不久前卖掉的那幅,到手连四百镑都不到!中介、画廊、拍卖这些赚走不少。”
“这么少?!”其实不少了,她和丈夫两个人一年也就一千多收入,还有三个孩子和七个仆人、一个家庭教师要负担呢。
“是啊,难怪连下午茶都不出来,更不用提舞会了。我之前就知道,她不卖画的话,每年收入应该也就一百镑左右。”
“那样的艺术家,不会有男人想请她跳舞的吧?”
“对,束身衣都不穿,也不化妆打扮打扮。”
“她是不想再婚,所以关上门自顾自的吧?”
“应该是,这些年她雇佣过的女仆也没有一个人说她有情人什么的。难道是通过那个住家的女仆?不过那个女仆年纪也不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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