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时陈茗南下去了金陵。
金陵是南方重城,又多水路,镖局武馆之流自然林立。
陈茗去的那家武馆的师父姓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早年走镖出身,后来在金陵盘了人家不要的店面开了武馆。
此人在江南一带颇有名头,也不枉陈茗大老远跑来找他。
霍师父接了陈茗从京城带来的推荐信,在收徒上也不为难她,只是要先看看筋骨。他眼力好,第一眼见陈茗的时候,只上下打量了一圈,便说:“姑娘,你这瘦弱的身板,练剑还行,拳脚够呛。”
陈茗觉得无所谓:“那就练剑。”
霍师父摇了摇头:“你不适合练剑。”
“为什么?”
“剑是君子之器,要收要放,要曲要直。你这性子……”霍师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通透,“太直了。剑在你手里,伤人伤己。”
陈茗不服气:“那我练什么?”
霍师父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齐眉棍,扔给她。棍子是枣木的,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练棍。”霍师父说,“棍是百兵之祖,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打出去就是打出去,收回来就是收回来。适合你。”
陈茗握着那根棍子,觉得霍师父说得有道理。
棍不像剑,不用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棍扫出去,风声呼啸,痛快淋漓。何况棍是长兵器,有了它的基础,以后想要练枪也容易。
她在霍师父那里练了一年棍法,进步神速。但霍师父渐渐发现一个问题。
陈茗的棍法太刚了,刚则易折。她每一次出棍都用尽全力,不留余地,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想一次做到最好,不懂得迂回,不懂得留力。
“你这样不行。”霍师父皱眉道,“打一个人可以,打十个人呢?你的力气用完了怎么办?”
陈茗咬着牙不吭声。
她知道霍师父说得对,但是性格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她本来就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做,不留后路,不求退路的人。
霍师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一年里,陈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跑五里路,然后扎马步、练基本功。上午练棍法,下午练暗器,晚上还要看书。小时候在王府跟着师父不过是半认真半不认真的练,后来得了外祖给的剑谱后自己摸索着练,如今才觉得是真正走上了正轨。
她的手从白嫩变得有些粗糙,膝盖上全是磕碰的淤青。经常是之前养的伤没好全就又添了新伤。
苦吗?自然。
陈茗无论如何都是娇养的郡君,一心扎在武馆里练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背地里不知道被多少京城的贵女耻笑。
但这不要紧,她和她们,要走的不是一条路。
京城里,陆臻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在京城书院,在读书。每隔几个月,他会托人带一封信给她,信上从来不写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寥寥几行。
“今日读《营造法式》,其中木作一篇,甚为精妙。”
“城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栗子糕做得比十里斋好。等你回来,带你去。”
“裴圭的策论得了第一名。他写字的姿势还是不对。”
陈茗每次收到信,都会在灯下看很久。信上写了什么一目了然,但那些字里却能看得出别样的风采。陆臻的字一向工整,但每次给她写信的时候,笔画会比平时稍微松散一点,不像公文那么严谨,更像是在随手写。
她觉得那是陆臻在说: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那么端着。
直到那年秋天,金陵栖霞寺举办一年一度的庙会,陈茗辞了霍师父去凑热闹。
栖霞寺是金陵最大的寺庙,始建于南朝,香火鼎盛。庙会那天,山上山下挤满了人,除去烧香进佛的人,卖艺的、唱戏的、摆摊的,人声鼎沸。
陈茗从前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逛了一会儿就烦了,一个人往寺庙后面走。
寺庙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庵堂,叫“妙心庵”。庵堂不大,只住着几个尼姑,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陈茗喜欢竹子,尤其是北地的风竹,南方的水竹看多了就厌了。即便如此,陈茗还是想去庵堂转转。一路走到门口,竟听见里面传来“唰唰”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头进去,看见一个老尼姑在院子里练棍。
那老尼姑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动作时快时慢,一根齐眉棍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时而如游龙出海,时而如灵蛇出洞,棍影重重叠叠,看得陈茗眼花缭乱。
最让陈茗吃惊的是,老尼姑的棍法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一样,又不一样。
霍师父的棍法是刚猛的、霸道的,一棍下去碎石裂碑。这个老尼姑的棍法虽是柔韧一路的,却像滔天而来的水一样,势力无穷,然而落地之后一遇到阻碍就绕开,绕开之后又回来,绵绵不绝,无穷无尽,宛如大江大河。
陈茗站在门口,看得入了迷。
老尼姑练完一套棍法,收棍站定,转过头来看她:“看懂了?”
陈茗想了想,好像是懂了那么一点,还是摇了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还看那么久?”
“……我觉得,好看。”
老尼姑笑了。她的神情看上去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种收敛的光芒,像是枯井里忽然冒出了一汪清泉。
“进来。”老尼姑说。
陈茗走进院子,在老尼姑对面站定。
“你练过棍?”老尼姑问。
陈茗点头。
“练给我看看。”
陈茗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根棍,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最拿手的一套棍法打了一遍。她用尽全力,棍风呼呼,打得院子里的竹叶纷纷落下。
打完收棍,陈茗微微喘着气。
老尼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陈茗差点以为她要赶自己走了。
“你的棍,”老尼姑终于开口了,“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陈茗心中清楚,却没有接话。
“每一次出棍都用尽全力,”老尼姑说,“不留余地。赢了固然痛快,输了就是死路。你这个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陈茗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师父也这么说。”
“你师父是谁?”
“霍师父,金陵武馆的。”
老尼姑点了点头,像是认识霍师父。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棍给我。”
陈茗把棍递过去。
老尼姑给陈茗示范了握棍的姿势。陈茗是用五指紧握,手心贴棍,每一寸力量都死死地锁在棍上。老尼姑的握法则是松的,虎口虚含,掌心与棍之间留着一道缝隙。
“你知道你为什么收不住吗?”老尼姑说,“因为你握得太紧了。你怕棍子脱手,所以死死攥着。但越是攥得紧,你就越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棍打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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