诰宁二十一年,隆冬,陈茗回到京城。
三年不见,京城的变化不大。襄王府还是那个襄王府,在冬季里也不显得颓唐。
正妃刘氏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张氏的气焰比三年前更盛了些,世子陈茂已经能跑能跳了,见了陈茗叫了一声“二姐”,被张氏拉走了。三妹陈蓉在凉亭作画,招呼都没打一声,一直跟那纸上画不好的雀儿较劲。
陈茗不在意这些。她回京城的第一件事,是去陆家找陆臻。
陆臻站在门口,比她高了一个头。三年不见,他从一个清瘦的少年长成了眉目清正的青年,头发整整齐齐地用玉冠束上了。
他看见陈茗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陈茗站在陆家的大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来了,要让所有人看看。
第二个见到的人,出乎陈茗的意料。
谢倦把马车停靠在陆家的门前,自如地登堂入室。
陈茗这才知道,谢倦和陆臻在一家书院读书。不过谢倦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忙他家的生意。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会成了好友。
陆臻知道她喜欢过谢倦,知道她被谢倦拒绝,知道她当年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陈茗这个人,越是难过,越不会哭。
“你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陆臻说。
“我不哭。”陈茗道,“哭有什么用?能让一个人喜欢你吗?”
“不能。但哭过之后,你就可以开始不喜欢了。”
那天谢倦走后,陆臻压着嘴角问陈茗:“咋样,三年了,还喜欢他不?”
陈茗无语:“原来是你把他请来的!”
她偶尔觉得陆臻鬼精鬼精的,还有一点儿蔫坏。
之后几天,陈茗正式向襄王提出,她要加入山川风月司。
襄王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陈茗费了功夫呈上来的申请书,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你知道风月司是做什么的?”他问。
“知道。”
“你知道进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知道。”
“你堂堂一个郡君——”
“父王,”陈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读了许多外祖父的文稿,在金陵练了三年功夫。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
襄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对这个女儿的感情很复杂。陈茗的母亲是他当年最宠爱的女人,可惜回家探亲路上遇到劫匪意外去世,他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他后来宠过张氏,宠过别的妾室,但陈茗的母亲在他心里始终都有一定的位置。
王府里孩子不多,陈茗虽然性格冷僻,但终归长得像她母亲。
他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徐氏来。
郡王嫡女依律封为县主,陈茗是庶出,按说一般只能封为县君,但是襄王怜惜她年幼失母,亲自为她请封了郡君。
但他毕竟是襄王,是朝廷的宗室,他不能只做父亲。
“风月司的事,我做不了主。”襄王说,“你得通过他们的试炼。”
“我知道。”
“试炼很难。每年报名的人上百,最后能进去的不到十个。”
“我知道。”
“而且,”襄王顿了一下,“风月司不收无用之人。你虽然是郡君,但进去之后,没有人会因为这个高看你一眼。”
陈茗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王,我从来没指望别人高看我。”
襄王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风月司的试炼的时间每年都不一样,而且也不是每年都有,地点倒是少有变动,在京城远外的落星山。
落星山在京城西北九十里处,这座山山势险峻,林密谷深,常年云雾缭绕,据说山中有上古时期留下的阵法遗迹,后被风月司历代能人改建,成了一座庞大的、活着的试炼场。来自全国各地的报名者都将汇聚于此,参加为期七天的选拔。
诰宁二十二年,元月十五。
落星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茗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山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薄雾。她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身形纤瘦,一身胭脂色短打劲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带上挂着一枚铜制腰牌,这是报名凭证,也是她这些天来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这般打扮起来,显得她整个人颇有气场。
她的手边立着一根齐眉棍。
枣木的,沉甸甸的,棍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这根棍子跟了她三年,从金陵到京城,从霍师父到老尼姑,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棍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她练棍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山脚下已经搭了一片帐篷,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有穿短打的江湖武人,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有拎着算盘的账房先生。风月司要的是各方面的人才,不只看武功。
“就带一根棍?”
陈茗转过头,看见陆臻从风雪中走过来。他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衬得他的脸越发清冷。腰间青色的绦带上挂着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布包,里面装满了铁丝、铁片、齿轮、弹簧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
最让陈茗无语的是,这么大的雪,他的头发居然还是一丝不苟,没有一丝乱发从簪下逃出来,连斗篷的系带都打了两个完全对称的蝴蝶结。
“你穿成这样是来参加试炼的,还是来相亲的?”陈茗问。
陆臻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相亲的话,应该穿得更正式一些。这件斗篷的颜色太素了。”
陈茗:“……”
谢倦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陆二,你要是冻死了,你的机关零件我全拿去卖了。”
陈茗回头,看见谢倦从一辆青帷马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蜀锦织的竹青色深衣,外面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只蛐蛐。头发没有完全束起来,只用一根竹簪别住耳后的几缕碎发。风一吹,发丝和鹤氅一起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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