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一室浮尘照得金灿灿。
香雪纺的绣娘垂首立在厅中,面前的长案上,铺陈开数十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每一匹都价值连城,在晨光下流淌着各自的光泽。
池婉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最上面那匹霞光锦。
锦缎触手温凉柔滑,日光一照,果然流转着霓虹般的幻彩。
可她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的余光,正悄悄瞥向厅外那道笔挺如松的身影。
裴衍按剑立在廊下,玄色侍卫服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分明。
晨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淡金,另半边却留在廊檐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那张侧脸更显得轮廓冷硬,毫无波澜。
好像厅内这满室华光,都与他无关。
“大小姐,”为首的绣娘姓秦,年约四十,笑容恭谨得体,“您瞧这匹霞光锦,是今春江南新贡的样式,统共就得了三匹,一匹进了宫,一匹在咱们这儿。日光下走动时,会有流光随影,最衬您这样肌肤胜雪的贵人。”
池婉收回目光,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从霞光锦上滑开,又挑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
秦绣娘立刻道:“这是雨过天青,染坊试了上百次才得的色,清雅脱俗,做夏日衫裙最是凉爽飘逸。”
池婉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一排姹紫嫣红,忽然开口:“裴衍。”
厅内瞬间一静。
绣娘们垂着的眼睫微动,侍立两旁的丫鬟们也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廊下的身影顿了顿,转身,步入厅内。
他走路几乎无声,停在池婉五步开外,抱拳垂眸:“大小姐有何吩咐?”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
池婉将身子往椅背靠了靠,抬起下巴点了点满案锦缎:
“你看着,哪匹颜色好?”
秦绣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几个年轻绣娘更是把头垂得更低。
丫鬟里有人偷偷抿嘴,有人眼底露出看好戏的兴味。
裴衍依旧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玄色靴尖前的地面上。
沉默在厅中蔓延,只有窗外雀鸟啁啾。
池婉也不催他,就这么托着腮,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良久,裴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属下不懂这些。”
池婉眨了眨眼:“那就说,哪匹顺眼?”
裴衍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极快地从那一排锦缎上扫过。
那匹白色锦缎混在一堆流光溢彩中,显得过分素净。
裴衍的声音重新响起:“此匹……素净。”
池婉望着他挑的那匹锦缎,嘴角弯了弯。
“好,”她扬声,指尖直直指向那匹月白锦缎,“那就用这匹,做外衫。”
秦绣娘愣住了:“大、大小姐,这匹虽也是上好的云锦,但未免太素了些……入宫赴宴,各府小姐都会争奇斗艳,您这般打扮,怕是……”
“怕是什么?”池婉打断她,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就要这匹素锦,就这么定了。”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裴衍。
他依然垂眸站着,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上午的一场惊心动魄,让其他人议论纷纷。
“裴衍命可真好,这么说大小姐竟然都不生气。”
“谁让小姐脾气好啊。”
池婉路过后厨时,听见婆子们的议论了,但她只是笑笑,并不插话。
忽然,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此刻正蹲在地上,用力搓着衣服。
“惠儿。”
惠儿被池婉叫到名字,仿佛吓了一跳,呆愣了半天才终于起身。
“大、大小姐安。”
池婉摆摆手,“惠儿,你在洗什么呢?”
“刚才衣服脏了,我拿去洗洗。”
池婉瞥了一眼厨房的人,随后又问,“惠儿,在这里还好吗?你若是想走了,随时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安排。”
惠儿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害怕,“不,惠儿不走,小姐待惠儿很好,惠儿愿意留在这里照顾小姐一辈子!”
池婉笑了笑,“傻姑娘,用点热水洗,天还冷。”
“是,多谢小姐。”
惠儿欲言又止,“小姐,那天……”
池婉忽而按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惠儿,你先忙着,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洗衣服去吧。”
惠儿似懂非懂,终究不再说其他了,点点头退了回去。
-
量体安排在午后。
绣娘们捧着软尺跟记录册子,鱼贯而入。
池婉刚午睡醒来,长发未绾,披着一件浅杏色家常褙子,赤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汀雪带着两个小丫鬟正在熏香,甜暖的苏合香混着一点果香,在室内袅袅弥漫。
秦绣娘展开软尺,恭敬道:“请大小姐更衣。”
池婉却忽然转身,走向窗边。
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她能看见裴衍如往常一样,守在她闺房院外的月洞门下。
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把屏风撤了。”
正在准备量体用具的绣娘们手一顿。
春桃也愣住了:“大小姐,这……不合规矩。量体需褪去外衫,只着中衣,屏风是……”
“我说,撤了。”池婉回头,目光清亮,语气里带着大小姐独有的骄纵。
丫鬟们不敢违逆,忙将那座紫檀木嵌云母的屏风挪到墙边。
闺房顿时开阔起来,从门口能一眼望见内室梳妆台前的所有情景。
池婉走到梳妆台前,却不急着更衣,反而扬声唤道:
“裴衍。”
这一次,连汀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外的身影明显僵了一瞬。
几个呼吸后,裴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小姐有何吩咐?”
池婉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拔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青丝如瀑滑落肩头。
“你进来,”她说,“帮我看看,这尺寸是否合宜。”
死一般的寂静。
绣娘们脸色发白,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汀雪急得直扯池婉的衣袖,被池婉轻轻拂开。
门外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时辰。
她盯着铜镜里映出的门口那片光影,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终于,裴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姐,此非属下职责所在。”
池婉心中暗暗较着劲,“若我非要呢?”
“小姐恕罪,属下……不可僭越。”
然后,是一步步远离的脚步声。
“属下……先告退了。”
他走了。
没有进门,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瞬。
池婉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冰凉。
汀雪小声唤她:“小姐……”
池婉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支银簪“啪”一声拍在妆台上。
“没劲。”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明媚,只剩下一片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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