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宋旭庭刚被放在榻上，百里纭笙便坐在榻沿，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他几近枯竭的经脉。
萧令宜站在一旁。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百里纭笙专注的侧影，看着她额角渐渐渗出的细汗。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宋旭庭的睫毛轻轻颤动。
百里纭笙立刻俯身：“旭庭？”
宋旭庭费力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笙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是你……救了我？”
百里纭笙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那道身影。
她如实道：“是圣尊。”
宋旭庭这才注意到榻边还立着另一个人。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行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道：“多谢……圣尊救命之恩。”
萧令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宋旭庭目光重新落回百里纭笙脸上，眼神很轻，很温柔，带着浓浓的眷恋。
“是我大意了……”他低声说，“没将你的话记在心上，这才着了那窦天德的道。后来又被窦繁关起来，他下手很重。”
他顿了顿，苦笑着，气息虚弱得几乎接不上：“现在内府受损太厉害了，我这副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
“不要说了。”百里纭笙道，“你会没事的。”
宋旭庭轻轻摇头：“我的身子我知道，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看着她，目光如水，澄澈而温柔。
“笙笙，”宋旭庭轻声说，“我从来，不后悔爱上你。”
百里纭笙的指尖微微蜷缩。
“当年能与你定下婚约，我很高兴。”
宋旭庭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着，以后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好好护着你，后来婚约解除了，我不怪你，是我太弱，也……没能让你爱上我。”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仍是笑着的：“可我不后悔。不管你需不需要我，不管你看不看得见我，我宋旭庭喜欢百里纭笙这件事，从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以前是，现在是，即使我死了……也是。”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百里纭笙的眼眶，在这一刻无声地红了。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宋旭庭，他那时候还会脸红，会小心翼翼偷看她……
她从未回应过他的心意，如今更是刻意疏远、冷淡、拒绝。
可他好像永远都站在原地，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
“我会救你的。”
百里纭笙的声音低哑，“我一定会想办法，你不会有事。”
宋旭庭望着她，红着眼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满足，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孩子气的得意。
“笙笙，”宋旭庭轻轻说，“你为我……流眼泪了。”
他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我死，也值得了。”
“宋旭庭！”百里纭笙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宋旭庭已经听不到了。
那双总是望着她的温柔的眼睛，缓缓阖上。
屋内一片死寂。
百里纭笙怔怔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萧令宜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宋旭庭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百里纭笙不假思索地再次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淡白的灵光。
“你的灵力，还不足以让他醒过来。”
萧令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如常。
百里纭笙动作微滞。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方才渡入的那道灵力，如泥牛入海，甚至没能让宋旭庭的脉搏强健半分。
她没有回头，指尖的灵光却终究没有散去，她只是固执地将掌心覆在宋旭庭胸口上，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正在流失的生命。
下一刻，一道磅礴到近乎凶猛的灵力，骤然从百里纭笙身后涌来。
百里纭笙猛地回首。
萧令宜的手掌悬于宋旭庭胸口上方，那看似随意的一掌之下，是浓稠如琼浆的淡金色灵流。
那灵流如开闸之洪，从虚空中倾泻而下，源源不绝地灌入宋旭庭残破的身躯。
百里纭笙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圣尊”二字的重量。
那不是寻常修士催动灵力时经脉负载的嗡鸣，而是天穹垂云、渊海倒悬。
整个密室内的空气都在震颤，墙壁上附着的尘埃簌簌而落，连烛火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低伏，几乎熄灭。
而萧令宜本人，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正在倾泻而出的只是一捧无足轻重的流水。
百里纭笙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灵力洪流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宋旭庭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旭庭！”
百里纭笙几乎是脱口而出，俯身凑近，“你感觉如何？”
宋旭庭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眼依然虚弱，却不再是方才将熄未熄的死寂。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百里纭笙，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原来……阴曹地府里，也能看见你么。”他的声音嘶哑。
“你没死。”百里纭笙声音微微发紧，垂下眼帘，“圣尊又救了你一次。”
宋旭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榻边那道身影上。
“多谢圣尊……救命之恩。”他诚恳道。
萧令宜神情与方才倾泻灵力时别无二致，他的目光在百里纭笙按着宋旭庭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垂落向身侧某处虚空，再也没有抬起。
宋旭庭又咳嗽起来，牵动内腑伤势，疼得额角渗汗。
百里纭笙连忙扶他躺平，将被角掖好。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我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宋旭庭望着她，“想不到，还能活着看见你。”
“你好好养伤，以后的日子还长。”百里纭笙低声道。
“笙笙。”他轻声唤她。
“我在。”百里纭笙道。
宋旭庭便笑了，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多看一刻，便多赚一刻。
室内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萧令宜始终沉默。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与这尘世无涉的石像。
他的目光不曾再落在两人身上，只定定望着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望得极远，又极空。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宋旭庭又说了些什么，百里纭笙低声应着，那些话语模糊成一片，嗡嗡地响在他耳畔，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有些闷。
萧令宜转身，走出了房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夜雨，细密冰凉，雨丝斜斜地飘进廊下，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流过眉骨，流过眼睑。凉意浸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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