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这场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收住。花坊后院的泥土喝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院墙上那排花苗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昨天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立秋后的第一批洋甘菊花头比盛夏时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秋风吹过之后才有的韧劲。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一行备注:“立秋后洋甘菊品相回升,可恢复春季备货量。”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翻回前几页看了看盛夏那几个月来的损耗记录,又加了一行:“尤加利叶银白绒毛在入秋后变薄,干制后颜色更稳定,适合批量备货。”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刚换了热豆浆的杯子——立秋之后她终于把冰豆浆换回了热的,说早上出门时感觉到第一阵秋风了,虽然白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凉快了不少。她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知意面前的备货清单,说你现在写备注的习惯越来越细了,连尤加利叶绒毛变薄都记录。沈知意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说那是因为去年入秋时没注意尤加利叶的绒毛变化,做出来的干花相框叶片颜色比样品深了一点点,客户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自己不满意,事后翻了好几遍供货记录才找到原因——入秋后空气湿度下降,尤加利叶的银白色绒毛会自然变薄,叶片底色露出来更多,所以干制后的颜色比夏天深。从那以后她每个季节都会记录花材的细微变化。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还带着刚从食堂赶过来的细汗。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何姐说入秋后面团发酵的时间要比夏天延长一些,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手感——发得太快馒头口感太松,发得太慢又太紧实。”她指着馒头表面光滑均匀的色泽,说入秋之后温度降下来了,发酵的节奏也跟着变了,以前夏天她凌晨四点半到食堂就能开始揉面,现在要提前二十分钟先把面粉在室温下放一会儿回温,不然面团揉起来太硬。
沈知意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越来越精准了,方姐昨天还发消息说你上周交付的那批干花相框,客户特别满意,说配色比之前更干净了,尤加利叶和洋甘菊之间的过渡特别自然。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六个月,每周二周三在花坊学花艺,周四周五在食堂揉面,周六去市集帮沈知意看摊,周日做定制订单。方姐转给她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每一笔订单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田的订单记录”,里面每一页都标注了客户名字、配色要求、尺寸和交付日期,字迹和她在食堂墙上贴的排班表一样工整。
“方姐昨天还跟我说,等她做完那个四季系列,想把她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分装成小包装,放在你的定制订单包裹里当赠品。”小田拿起热熔胶枪,把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她说这些干花是她从第一次在花坊做体验课开始攒的,每一批都标注了采摘日期和晒制方法,现在攒了好几大罐了,放在家里占地方,不如送出去。她说她以前从来不敢给别人送自己做的吃的,后来第一次把干洋甘菊花茶送给学员时手还在抖,现在可以很自然地放在别人面前了。”
周姐的社区花艺体验角入秋后又开了两期新课。盛夏时学员来得少,天太热,很多年纪大的阿姨不敢出门,立秋之后气温降下来了,报名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刘阿姨把她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带来分给新学员,每人一小包,用旧日历纸包着,边缘不太整齐但叠得很平整,纸背画了一朵小雏菊。她最近又换了一把新剪刀——原来那把用了太久,刀刃上的缺口磨不掉了,她在菜市场旁边的杂货铺挑了好久才找到这把新的,手柄比原来那把更贴合虎口,握久了也不会磨出泡。她说以前换剪刀是因为旧的坏了,现在换剪刀是因为想要一把更顺手的。
陈姐现在是体验角的固定助教,每周六上午义务来带课。她上周教了一节干花相框的进阶配色,把沈眠枝借给她的配色教案翻到对比色那一章,用自己的样品做示范——深紫勿忘我配嫩黄洋甘菊,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有个学员试了好几次都觉得对比太强烈了,陈姐让她在交界处多加了一层浅紫色的勿忘我,把深紫和嫩黄之间的色差拉缓。学员照她说的调整之后,整体效果立刻柔和了不少。她看着调整后的配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姐,说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陈姐说那是因为她把这些配色练习过很多遍——花材管够,只要肯练,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觉得舒服的配色方式。
下课后陈姐在活动室门口收拾花材,方姐在旁边等她。方姐最近完成了四季系列的全部作品——春是粉边康乃馨配洋甘菊,夏是深紫勿忘我配白色满天星,秋是枫叶配多头康乃馨,冬是银叶菊配勿忘我。四幅作品并排挂在活动室展示墙上,每一幅都配了手写的小标签,标注了创作日期和配色灵感。周姐把这套系列单独辟了一面墙,在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方姐的四季”。方姐站在作品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对陈姐说她以前觉得四季只是时间在变,做了这套系列之后发现四季不只是时间——春天她刚开始学花艺时连剪刀都握不稳,夏天她开始接定制订单时每次打包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秋天她学会了怎么把枫叶和康乃馨放在一起不打架,冬天她第一次把自己晒的干花分装成小包装送给别人。每一个季节都藏着她在花坊走过的路。
何秀兰最近在社区食堂又带了一批新学徒。这批学徒里有一个从河南来的中年女人,之前在服装厂做过好几年缝纫工,后来厂子搬到外地去了,她跟着同乡出来找工作,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庇护所住了一段时间,被社工转介到食堂来学面点。她第一天来食堂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何秀兰把她领进来,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
那个河南女人第一次独立揉面时,手指的力道很特别——不是新手常有的那种笨拙,是做了很多年精细手工活之后才会有的巧劲。何秀兰在旁边看了几眼,问她以前做过什么。她说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缝纫工,每天要把布料一片一片拼在一起,针脚要密要直。何秀兰让她试着用缝纫的手法来揉面——把面团当成一块需要反复折叠、调整针脚的布料。她试了几次之后发现揉面比想象中容易,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均匀了。她说以前在服装厂缝了十几年衣服,从来不知道缝纫的手感还能用在揉面上。
那个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花坛里的野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入秋后的晨光里轻轻晃动,和花坊院墙上阿依的淡蓝色小花遥相呼应。那个河南女人来了之后也跟着她一起浇水,两个人在花坛旁边蹲成一排,用洒水壶细细地浇一遍水,再把花盆转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朝向阳光。凉山女人说阿依妹妹最近又冒了好几颗新花苞,河南女人问能不能也给她几颗种子,她想种在食堂后门另一侧的空地上,让两边都有花。凉山女人说好,把她收藏的最饱满的那几颗种子分了一半给河南女人。
傍晚时分,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凉山女人现在不仅能独立揉面,还开始学做红糖馒头了,馒头表面划的花纹也越来越整齐——她把在老家割稻子时学的编织纹用在了馒头上,用刀尖在面团表面划出交叉的菱形花纹,蒸出来之后像一朵绽开的花。她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野花开了好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何秀兰说那个河南女人今天第一次独立做成了花卷。蒸笼掀开时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说了句“稳了”,河南女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缝纫工从来没有人夸过她什么,衣服缝得好看是应该的,缝错一针会被质检员打回来返工。现在有人用“稳了”评价她做的花卷,她觉得这两个字比加班费还让她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田正蹲在操作台旁边修花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磨剪刀——她说她那把花剪最近用久了有点钝,要磨一磨。”何秀兰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我觉得那一幕特别熟悉。小田放下手里的花剪走到操作台前帮贵州女人把面团刮下来的动作,你当年在花坊帮我把溢胶的卡纸翻过来重新构图,是一样的。这些动作没有谁刻意教过,但它们在这条街上默默传了好几年。那个河南女人今天也帮新来的学徒调整揉面力度了,说‘手要松一点,别攥太紧’——和小田当初对凉山女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宋姐的配送团队入秋后又新增了一个自提点,在城西那个新建小区,是凉山女人之前在庇护所认识的年轻女孩帮忙对接的。那个女孩在小区妈妈群里发了好几张干花相框的照片,有几个邻居当场就问能不能也订同款。宋姐上周去实地看了一趟,发现那个小区有好几栋新入住的楼,年轻家庭多,对干花相框和迷你花束的需求应该不小。她上周试运行了几天,把城西纳入配送路线,订单量比她预期的高。她把新的配送路线画在手册附录的地图上,用彩色铅笔标注了好几条不同颜色的路线。那个新配送员已经能独立带新人跟车培训了,她在手册扉页上写的那句“我也会成为一盏灯”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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