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这座城,热得像扣在蒸笼里。梧桐叶子被太阳烤得发了蔫,软塌塌地挂在枝头,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花坊后院那排花苗倒是精神,大壮的深紫藤蔓攀过墙头,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小满每天早上五点多就爬起来浇水,说太阳出来之后再浇会把根烫坏。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热气从身后涌进来,她快步走到冷柜前,把昨天新到的一批洋甘菊抱出来。盛夏的花材比春天难伺候得多——洋甘菊的花头容易脱水,多头康乃馨在高温里花瓣边缘会焦黄,尤加利叶倒是耐热,但叶片上的银白色绒毛在湿热的空气里容易长霉斑。
她每一样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把康乃馨根部发软的那几枝挑出来单独处理——斜剪一个更深的切口,泡在加了保鲜剂的清水里,放在离冷柜最近的位置。然后拿起剪刀,把尤加利叶的霉斑一片一片剪掉,碎叶拢进小布袋里。去年她刚开始独立接单的时候,盛夏的花材损耗率比平时高不少,有好几次客户收到干花相框后发现花瓣的颜色比样品深了一点点,她只能重新做。后来她用了一整个夏天摸索出规律——盛夏的干花要在空调房里晾制,不能在室温下自然风干,否则花瓣会因为湿度太高而变色。她把这个经验记在备货清单的备注栏里,今年夏天照单操作,损耗率明显降低了。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全是汗。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何姐说盛夏的面团发酵比冬天快,时间要缩短四分之一,不然会发过头。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手感——发过的面团揉出来有股酸味,蒸出来的馒头表面会有气泡。今天这批是第三次调的,你看表面光滑多了。”她指了指馒头表皮,光洁细腻,没有一个气泡。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你在食堂揉面的经验越来越扎实了,方姐昨天还在微信里夸你做的干花相框配色有进步,香槟玫瑰和洋甘菊之间的过渡比以前更自然了。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五个月,每周二周三在花坊学花艺,周四周五在食堂揉面,周六去市集帮沈知意看摊,周日做定制订单。她的排班表贴在食堂操作台旁边的墙上,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工作内容和时间段。
“方姐那个客户后来又加订了两个,说女儿的同学看了很喜欢,也想订同款。我上周末做了好几个下午才做完,每一个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胶点。何姐说我最近做花盒的时候嘴里都在念叨配色逻辑,和揉面时念叨面水比例一模一样。”小田拿起热熔胶枪,把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胶点大小均匀,和她揉面时把面团反复折叠的耐心如出一辙。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热浪里轻轻晃动。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帮小满包开业花篮时连剪刀都握不稳,热熔胶枪的温度调不好,胶点溢出来烫了好几次指尖。那时候小满蹲在旁边拆快递箱,徒手撕胶带,撕得歪歪扭扭。现在小田坐在她当年的位置上,剪刀握得比她当年稳多了,但那份小心翼翼——把每一枝花都当成珍贵的东西来对待——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周姐的社区花艺体验角七月又开了两期新课。盛夏的学员比春秋季节少一些,天太热,很多年纪大的阿姨不敢出门,但刘阿姨一期不落地全来了。她每次来都带一壶自己煮的酸梅汤,用保温壶装着,倒在一次性杯子里分给大家。酸梅汤里加了桂花,和花坊里的洋甘菊清苦味混在一起,在盛夏的午后格外解暑。她还把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带来分给新学员,每人一小包,用旧日历纸包着,边缘不太整齐但叠得很平整,纸背画了一朵小雏菊,旁边写着“刘阿姨自己晒的干花,免费,不用还”。
陈姐现在已经是体验角的固定助教了。她每周六上午都来,自己练完之后就帮新学员调整花枝角度。有个新学员第一次握剪刀时手抖得厉害,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螺旋角度还是散了,沮丧地把花材往桌上一放,说可能自己手太笨学不会。陈姐把她散落的花材一枝一枝拢回她手里,说她第一次学螺旋时也散了无数次,花材散了一桌子,差点把剪刀都摔了。那时候周姐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把花枝重新插进花束里调整角度,跟她说慢慢来,第三圈的角度是对的,只是第四圈没有顺着同一个方向转。她把一枝洋甘菊放在新学员手里,握着她的手调整角度,说你现在第五圈的角度也对了,继续顺着这个方向绕,花束就不会散。
新学员照她说的重新绕了一圈,花束终于站住了。她看着那束歪歪扭扭但总算立稳了的螺旋花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姐,说这是她这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学会一样新东西。陈姐说你这句话我也说过,就在这个活动室里,当时周姐也是这样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调整角度。新学员问那周姐是怎么学会的,陈姐说周姐是在花坊跟一个叫沈眠枝的老师学的,沈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慢慢来,不急”。
下课后陈姐在活动室门口收拾花材,把剪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放回工具盒里。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体验角时的样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不敢进去,手里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她能站在十几个新学员面前做示范了,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姐走过来帮她收拾,说方姐以前跟我说过,花坊的灯照亮了很多人,现在你也是其中一盏了。陈姐说这话方姐也跟我说过,上次她送我那个干花相框的时候。周姐笑道,那句话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说过多少次了。
方姐的干花相框定制订单已经排到了八月下旬。她的作品墙在朋友圈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人通过微信找她订干花相框。她每天早上给丈夫做好早饭之后就出门坐公交到花坊,在沈知意的工作台前坐下,一枝一枝修剪花材,每一朵花都反复调整好几次角度才固定。盛夏的洋甘菊花头比春天的小但香味更浓,她做出来的成品配色干净构图稳当,每一幅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不是谁的翻版,是方姐自己的配色。
她最近还在给一个老客户做一套三幅的系列作品,主题是“四季”。春是粉边康乃馨配洋甘菊,夏是深紫勿忘我配白色满天星,秋还没开始做,但配色草图已经画了好几版。客户是她女儿同事的母亲,在微信里跟她说“方姐你的配色很温柔”,她收到这条消息时在花坊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有人花钱买她做的东西,还说她的配色很温柔。女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方姐把每次赚到的钱分出一部分捐给花坊的免费体验课材料费,在转账备注里写着——“给下一个还在门外的人”。沈知意每次收到这笔转账都会截图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命名为“方姐的材料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好几张截图。方姐最近还把她做的夏季系列作品带了几幅放在社区体验角展示,说是给新学员参考配色用。周姐把这些作品挂在活动室展示墙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方姐手写的小标签:“这是我刚学花艺时的第一幅作品,和现在的夏季系列放在一起。进步是一点一点发生的,不用急。”
何秀兰最近在社区食堂又带了一批新学徒。这批学徒里有一个从贵州来的中年女人,之前在建筑工地做饭,后来工地搬走了,她跟着同乡出来找工作,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庇护所住了一段时间,被社工转介到食堂来学面点。她第一天来食堂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何秀兰把她领进来,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
那个贵州女人第一次独立揉面时把面团揉得太软了,黏在操作台上弄不下来,急得眼眶都红了。何秀兰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旁边的小田先放下了手里的花剪,走到操作台前帮她把面团从操作台上刮下来,加了一点干面粉重新揉。她说没关系,我第一次揉面时比你还惨,整个面团都黏在手上洗了好久才洗干净。何姐当时跟我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我现在跟你说,慢慢来不急。贵州女人照她说的重新揉了一遍,第二团面终于不黏手了。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醒面时,忽然说了一句让何秀兰意想不到的话——在建筑工地做了那么多年饭从来没有人在她做坏的时候跟她说“不要扔”。锅烧糊了会被骂浪费煤气,菜炒咸了会被说不会做饭,她从来不知道做坏的东西还能救回来。
那个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花坛里的野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盛夏的晨光里轻轻晃动,和花坊院墙上阿依的淡蓝色小花遥相呼应。她每天早上浇水时都会蹲在花坛旁边跟那些花说几句话,已经成了习惯。那个贵州女人来了之后也跟着她一起浇水,两个人在花坛旁边蹲成一排,用洒水壶细细地浇一遍水,再把花盆转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朝向阳光。凉山女人说阿依妹妹最喜欢晒太阳,贵州女人说那得把它放在花坛最左边那个位置,那边的日照时间最长。
傍晚时分,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凉山女人现在不仅能独立揉面,还开始学做红糖馒头了,馒头表面划的花纹也越来越整齐。她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野花开了好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何秀兰说那个贵州女人今天第一次独立做成了花卷,蒸笼掀开时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当时说了句“稳了”,贵州女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在建筑工地做了那么多年饭从来没有人夸过她什么,菜炒得好吃没人说,菜炒咸了被骂半天。现在有人用“稳了”评价她做的花卷,她觉得这两个字比多发一个月工资还让她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田正蹲在操作台旁边修花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修剪刀——她说她那把花剪最近用久了有点钝,要磨一磨。我觉得那一幕特别熟悉。”何秀兰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
沈知意说当然熟悉,你第一次在花坊做完螺旋花束时也是这个反应——小田第一次做完干花相框时也是。何秀兰说不是,不只是小田和她自己——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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