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许知微清楚地看到，在她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程迦脸上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却明显的变化。
那点残留的傻笑和迷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猝然触及旧事的紧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一步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源头：
“你……碰到苏清妍了？”
许知微心里哼了一声。
——这家伙，反应倒是快，还学会反问了？
她对他这个带着点防御性质的回答感到一丝不满，故意板起脸，别过头，不看他，也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无声的对抗。
这招果然奏效。
几乎是立刻，她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程迦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和急切：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那时候，我刚到美国不久，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算太通。没什么朋友，日常就是……打游戏，上课，过得……挺颓废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剥去了如今成功精英的外壳，露出了那段青涩孤独甚至有些灰暗的过往。
“那张照片，是我当时，唯一的念想。”他的语气变得很轻，说得小心翼翼，“每天看看，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许知微的心，随着他的描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苏清妍那时候躲到我那儿，看到了照片。”程迦继续解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当时少年人的倔强和赌气，“她……说话一向直接。她说，照片上的女孩这么好看，像我这样的，根本配不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当时……”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大概是憋了太久，又被她戳中了最自卑的地方，脑子一热，就冲口而出，说，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纯粹是为了堵她的嘴，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点可怜的自尊心吧。”
他靠得更近了些，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就跟她说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知道这算是……造谣，对你很不尊重。但我就真的只跟她一个人胡说过，情节，应该不算特别严重？”最后一句，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和残余的懊悔。
许知微静静地听着。
那些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碎片，因为他低哑的叙述，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异国他乡的孤独少年，靠着偷拍的模糊照片汲取力量，在被人轻蔑否定时，用一句虚构的女朋友作为脆弱的铠甲。
——愤怒？其实没有多少。
——感到冒犯？其实也还好。
——当年偷拍自己的海了去了。
——偷偷对外说喜欢自己但其实根本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的人，也海了去了。
——只是，当知道程迦也是其中一员时，总替他觉得心酸。
原来他那句“喜欢了十三年”的背后，并不全是甜蜜的暗恋，也夹杂着那样一段自我怀疑和狼狈坚守的岁月。
她心里那点佯装的生气早就消散了，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手机光线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坦诚后的不安，和一丝等待她审判的紧张。
她看着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疑问。
“那后来呢？”她问，声音也放柔和了，“我大学毕业，去你公司面试的时候。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我没有假装。”程迦立刻回答，这次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点委屈，“我当时在走廊看见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我还走过去跟你打招呼了。”
许知微一愣，努力回忆。
——面试。
——熙熙攘攘的走廊。
程迦提示道：“我问你是不是来面试的，说看你简历很优秀。你当时看了我一眼，很客气也很疏离地说‘谢谢’，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许知微：“……”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一个穿着衬衫，气质清冷的年轻男人（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刚创业不久的程迦），在走廊里跟她搭过话。
但她当时全部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面试上，又对这种看似搭讪的行为有些警惕，所以非常官方且迅速地拒绝了。
她根本没认出他来。
甚至事后入职也没想到，当初搭讪的人是他。
毕竟她不像苏清妍那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许知微一时有些哑然，又有点想笑。原来所谓的假装不认识，竟是一场由她的脸盲和警惕心引发的天大误会。
而程迦，在鼓起勇气，跨越漫长时光空间后第一次正式走到她面前，得到的却是一句“不加微信”的冷淡拒绝。
她看着他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点委屈和认真解释的脸，忽然觉得，这十三年里，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被她无意中忽略或误解的瞬间，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心酸。
心里那点残留的酸涩奇异地化开，变成一种温软怜惜的情绪。
她伸出手，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像逗弄什么大型犬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知道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你了”，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量，瞬间抚平了程迦眼底所有的不安。
他像是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但许知微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收回手，想起那些年并肩作战（被他压迫）的岁月，眯起了眼，开始翻旧账：
“不过，程迦，有件事我得问问你。”她语气变得有些危险，“你说你喜欢我，那我们一起工作那几年，你天天变着法儿刁难我，又是几个意思？”
程迦明显一愣，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茫然：“我——什么时候刁难你了？”
“呵，还不承认？”许知微开始掰手指，“我刚入职那会儿，那个数据清洗的烂摊子，复杂得要命，还卡得那么紧，分明就是给我下马威！”
程迦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然后认真地解释：“那个项目当时确实很急，技术栈也新。但选你，是因为我看过你之前的面试解题记录和github开源项目，觉得你逻辑清晰，抗压能力强，是最有可能在规定时间内搞定的人选。不是下马威，是……我觉得你能行。”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小声，但很肯定。
许知微噎了一下。
——啊？
——这tm是肯定？
但她很快列举下一个罪证：“那后来呢！每次我提优化方案，你总是板着脸，挑一堆毛病，说得一无是处，打击我积极性！”
程迦这次回答得更快了，甚至带着点无辜：“我没有说一无是处。我只是习惯性地列出所有潜在的风险点和需要补充验证的地方。你的方案大部分核心思路都很好，我挑毛病，是希望它能更完善、更抗风险，避免上线后出问题让你背锅。”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最后提交的版本，我几乎都没怎么改就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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