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许知微却无暇欣赏。
她身体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意识层面，警惕着那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被动。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那股被轻轻拖拽的剥离感再次出现。眼前车流和街景开始模糊扭曲。
——又来！
许知微心里哀嚎一声，立刻闭上眼，手指紧紧抓住身前的安全带，试图用物理触感锚定自己。
她可不想在出租车里，当着司机的面，突然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或动作。
然而，预想中那羞耻又刺激的幻想场景并未完整展开。
她只感觉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耳边似乎捕捉到一丝模糊的门铃响。
紧接着，拖拽感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出租车还停在原地，前方的红灯刚刚跳转为绿色，司机师傅正慢悠悠地起步。
“呼……”许知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骤然放松，脱力地靠向椅背。
——这次，有点奇怪。
——这么快就结束了？
——可不像他。
——天天运动的人，体力可没这么差。
——门铃？
——有人找他？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未成形的入侵让她侥幸逃过一劫，也让她更加归心似箭。
她必须立刻回到自己安全的领地，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果然。
——主动权这种东西，就不应该交出去。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谢谢。”
车子终于停在了公寓楼下。
许知微几乎是弹开车门，扫码付钱一气呵成，拎着包就快步冲进了公寓大厅。
许知微往电梯飞奔，却跟一个眼熟的身影擦身而过。
——苏清妍？
她似乎在打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耳机挂着，正微微侧着头：“……于昊，你确定程迦最近身边没别的女人？……行吧，信你一次。不过，他最近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以前就算不带我去，也不会这么干脆……”
许知微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程迦和于昊这两个名字。
于昊，是程迦和她之前待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也是程迦多年的朋友兼合伙人。
苏清妍的声音继续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分析：“……肯定不是那个原因！程迦他喜欢女的，他高中那会儿不就有过女朋友吗？都说了我确信，他取向绝对是女人……”
——高中？
——女朋友？
许知微眉毛一挑，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上行键。
——程迦，高中时有过女朋友？
——可他不是说从高一开始喜欢自己的么？
——暗恋着一个人，不妨碍跟另一个人交往？
——呵……
——果然还是个男人。
这个信息，让十三年单向暗恋这个原本带着纯粹感的告白，透出了一点浑浊光线。
许知微看着数字缓缓变化，紧闭的电梯门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自己竟然以为程迦是个例外。
电梯到了。
她收起心情，抿了抿唇，就在一只脚刚踏进轿厢，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时，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突然从门缝外伸了进来，稳稳地挡住了正在关闭的金属门。
感应门受阻，立刻向两侧重新滑开。
门外，站着刚刚挂断电话的苏清妍。
两人四目相对。
苏清妍的目光在许知微脸上飞快地扫过，从她略显匆忙的神色，到她手里拎着的通勤包，再到她身上带着新公司logo的休闲外套。
许知微则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诧异，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甚至微微侧身，向旁边让了让，示意对方可以进来，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苏清妍却没有进来按楼层，反而脸上挂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目光直直看向许知微：
“许小姐，是吧？我们在程迦不久前的生日宴上见过一面。我叫苏清妍，是程迦高中同学。”
许知微抬眸，对上苏清妍的视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好。”没有接话，也没必要接话。
然而苏清妍却自顾自地展开了话题：“许小姐，耽误你一会儿。就五分钟，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许知微微微挑眉。
她不觉得自己跟这位苏小姐有什么私事可聊，无论跟程迦有没有关系。
所以她礼貌但明确地拒绝：“抱歉，苏小姐，我刚刚下班，有点累了。”
苏清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目光却更锐利了。她像是没听到拒绝，或者说，根本没打算接受这个拒绝。
苏清妍向前倾身，许知微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耳边传来了对方压低的声音：
“许小姐，我记得你跟程迦高中交往过。我有一个千万的项目需要程迦帮忙，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自己？
——程迦？
——高中交往过？
虽然内心不解，但许知微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摆出面对陌生人的防御机制，微微退后了一步拉开剧情：“既然苏小姐这么说了，那我再不找个五分钟出来，就太不妥了。”
“不过苏小姐，你是否应该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跟程迦高中交往过？”
*
两人来到了公寓楼下不远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坐在了安静的角落。
苏清妍点了杯美式，姿态优雅地搅拌着，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亮底牌的坦诚：“许小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唐突。但我从小对人脸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大概跟我小时候学画画有关。上次在程迦生日宴上见到你，我就觉得有点眼熟，当时没想起来。”
她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眼神陷入回忆：“刚才打电话时，突然想起来了。我在美国读高三那年，惹了点麻烦，被几个不懂事的前男友堵门，没地方去，只能躲到程迦当时租的那个又小又偏的公寓里。”
她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那地方真是一言难尽，程迦那个人你也知道，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居然让我睡沙发！还是个廉价的单人沙发，硬得要命，睡得我腰酸背痛……”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说回正题。他那公寓特别小，卫生间在他卧室里。我借用卫生间时，无意中看到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许知微，“就是你的照片。高中时期的你，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在操场上笑得很开心。那时候的程迦，嗯……又胖，又满脸痘，戴着厚厚的眼镜，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苏清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看到照片，心想这么漂亮的女孩，程迦那种……当时的状态，肯定是暗恋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还好心提醒他，像他这种家里有钱但自身条件不行的，想追漂亮女孩，就得狠狠砸钱，别玩暗恋那一套。”
她耸耸肩，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结果谁知道，他竟然说那就是他女朋友。谁能想到，他那样，你这样，你竟然还真看上他，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
许知微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着苏清妍的叙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拼凑出那个画面：异国他乡简陋的公寓，年少时可能还不算挺拔甚至有些笨拙的程迦，床头柜上她甚至都不知道何时被拍下的照片，以及他面对质疑时，那声平静的女朋友。
心里蓦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悸动，堵得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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