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个丫头扫着花叶,她面庞圆如盘,这会倒扣,洒扫的叶子倾覆。脚下的飞灰慢吞吞覆盖脚面,丝丝缕缕的金条子闪烁,眨眼间,她手上的扫帚杆已少半簇。
几个小厮溜溜哒哒着过来,见姑娘一个人在这,登时便挤眉弄眼,推前搡后。其中一个拉扯着衣衫上前,张嘴就叫姐姐。
那丫头回头,面庞也是瓷盘样的惨白,瓷盘上裂着缝,沾了灰土,颜色更深些。
“咱的好姐姐,您这是受了什么屈?”那小厮还咧着嘴,舌头却比满口牙先伸出来。满脸喜庆的笑,见着姑娘脸上的泪珠,反倒更急着搓手:“哎呦唉,这是出了什么孬货?惹得咱的好姐姐不舒坦了?好姐姐,我是知道你的,满身圆墩墩一副虎骨,最能抗住磨难!”
“我心里有事,没心思跟你闹腾什么。”丫头撕一下眼角,又将头撇开,只在空地上扫着。
那小厮却没放过,跟身后几个人又是一番龇牙咧嘴,更近前道:“好姐姐,你的苦楚咱清楚。这好好的遭了劫难,心里都不好过——这样,咱几个也是见天碰面,您是冷着烦着,就来跟咱们凑几个钱的,消解消解,也算咱哥几个的一片心么!”
那丫头先一怔,旋即脸上蹿红。手里的扫帚啪一声落地,再见那丫头两手扬起,两脚交替着蹦。一副左右开弓打耳光的凶悍,偏生打不中。
“你这遭瘟的痨病鬼!现在蒙了猪眼,消遣你姑奶奶!这会瞎猖狂,后头阎王有时候收你,吓得赖叽叽尿炕头!”
那小厮从来捧着琏二爷的话在外行走,自觉比旁人得意。这会被落了面子,一时抹不开,登时黑下脸。只是他心里还馋,眼珠滚转,将把那丫头周身舔一遍。
眼见那丫头怒骂不休,他照旧咧着嘴,嗤嗤道:“不就是南边遭了水灾?跟咱们府里有什么妨害?好姐姐,你这样不积口德,可叫你家里的娘老子给你补福源!”
他说这一句,风声立时将怒骂卷走。几人仍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独留丫头呆立当中。
风吹来,原堆积的陈叶又四处飘散。那丫头做梦似的四处看一眼,脸上的火被水浇灭。她拾了扫帚,沉如万金,手抬不起来似的,一下一下抹着地,风顺着泪痕把脸割开。
管事的嬷嬷远远见着落叶竟还在,高声骂起来。
“嬷嬷歇口气。”
忽然间,背后一个声音笑嘻嘻,却叫那嬷嬷的脾气更发威。她叉着腰,拧过身,正想看是哪个小妮子过来找晦气,却见是林姑娘带来的那个雪雁捏着衣角,一团无辜稚气。
再抬眼,又见林姑娘正走来,那一团咒骂‘咕咚’一声吞进肚里,咽得喉咙短气。
“林姑娘来了。”府上都知道这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嬷嬷再怎么憋闷,这会都将皮拉紧,面上堆砌,一时横看成岭,看不到眼睛。
“姑娘是往哪去?这院里洒扫着,尘土乱飞,别脏了姑娘的好罗裙。”
她说话越了雪雁,雪雁也不气。侧过脸,悄悄朝黛玉望一眼,见黛玉几不可察点点下巴,脸上又是一副憨直笑意。
“嬷嬷,你自个也说是扫浮土,这会落叶没清理,且别骂这个姐姐了。”
她声音大,那嬷嬷也臊得慌。连连摆手,雪雁还跟没看着一样,笑盈盈道:“嬷嬷往后多吃茶,别叫自个气出病啊。咱们府上从来宽仁,嬷嬷病了,大家伙该多心疼啊。”
林姑娘是老太太的眼珠子,这雪雁又是林姑娘的家里人。嬷嬷有气没处使,方才一通叫嚷更惹来好些人。窃窃私语,眼里带讥,原本因为叫骂积攒的得意抖落干净。
她胸脯鼓胀几下,再不敢多说,寻个由头就灰溜溜远遁。
黛玉连个眼神都欠奉,她方从外祖母处出来,起了兴致,便绕路往这边园子里逛着。初听得嬷嬷叫骂,因不知原委,以为是那丫鬟犯什么打错,不欲多说。
可听一阵那嬷嬷翻来覆去的数落,却不过是落叶未扫的小事罢了。
耳听着那嬷嬷的话里越发难听,黛玉心中不喜,便叫雪雁去‘说和’。
嬷嬷走了,那丫鬟还在原处。黛玉带着紫鹃、雪雁转身要走,却不期然听得身后讷讷一声。
“多谢姑娘。”
见苦主来,黛玉便停步。她不常在各处走动,荣国府里人总还有些眼生。那丫鬟见黛玉露出些问询神色,抹了抹眼睛,却笑了。
“多谢姑娘说情,奴婢飞兰,在花房当差的。”
“这不值当什么。”黛玉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需飞兰惦记恩情,只额外嘱咐道:“那嬷嬷话不中听,想来脾气也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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