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诚郡王,近来看去浑似一番衣带飘飘,乘风欲去的模样。
他换了常穿的苍蓝锦衣,一身素色,看去像为天下人服丧。
皇帝却很喜欢似的,频频夸奖。连他嘴角生一个火疙瘩,都是为君父分忧的担当。
他的母妃却不一样。
许靖川站在皇后身侧,御花园中百花拥簇,风起却也瑟瑟发着寒凉。太子已领了差事,这一段时日更忙,他便要代替太子在皇后跟前‘尽孝’。
原不用得他的,皇后从没将他当作个儿子,站在眼前,说不清好还是不好。可太子一句‘幸而母后身边常有九弟在’,许靖川就不得不来。
只是在太子说话间,祁南二字又显在许靖川眼前。
摇摇晃晃,横撇竖捺消解。作了繁花,乱了人眼。
花又攀上衣衫,羞作罗裙,摇曳在宫闱间。
宫中现今二位贵妃,一个是皇后扶持的嘉贵妃,另一位便是诚郡王的母亲慧贵妃。
慧贵妃乃是太后的亲外甥女,与当今陛下也有表兄妹的情分。只这大族出身却成了桎梏,今上忌惮旧族,对嫡母强塞过来妃子自然不喜。
却也没耽搁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落地——
许靖川眼观鼻,鼻观心,很瞧不上父皇的虚伪。人常言子不言父过,幸好父皇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这才在满天神佛跟前赦了许靖川的大不敬。
而此时诚郡王忽抬头,落在他母子二人眼中,便是皇上有心抬举。喜不自禁之余,自然也忆起前尘旧怨,要在皇后太子跟前出一口恶气。
变戏法瞒不过打锣人,都是潜邸里出来的老人,皇后自然也知道慧贵妃的心思。尤其自己的心头爱子暂被压制,这会远远见着慧贵妃,皇后当即就握住许靖川的手臂,从前到后使力气——仿佛扶着她的养子是一根龙头拐,这会就在臆想中被她掷出去。
许靖川只觉得皇后方才一捋,竟把他的里衣袖子扶到手肘上去。外面还是一身竹青锦袍坠明珠,里面却是哪哪都膈应。
但由外看去,他们仍是母慈子孝的一段命定缘分。
二位娘娘都不是当面呛声的性情,即便阴阳几句也要自恃身份。慧贵妃赞许靖川勤勉踏实,皇后就夸诚郡王为兄体恤。
面子上的话,说一千万句也不必细听。许靖川微垂着头,眼中映着慧贵妃腰上垂下的一只玉如意——隐约见是什么瑞兽,被衣裙遮掩,时而断足,时而断头,连带向上的那根系带也看不分明,虚虚坠在半空中。
皇后的手忽然一紧。
许靖川回神,知觉二人也该各自辞别离去。慧贵妃脸上的笑却在此时真切几分,她伸出手,摸摸许靖川的脸颈。
“老九用功,身边人合该更上心,否则难免清瘦些。”
“慧娘娘夸奖,只是靖川不比大哥。素日懒怠,天气热燥起来,却少些胃口。”许靖川抬起脸,看去带几分恰到好处的孺慕。曦光在慧贵妃眼中并不清楚,更像她腰上的那只瑞兽。
时而断足,时而断头。
许靖川又低下头,慧贵妃却未觉如何,她的眼睛轻飘飘在四周逡巡。看花看云,看许靖川,独不看皇后,皇后只在她的余光中。
搁在许靖川臂上的手拢紧,在衣服上留下抓痕一般的褶皱。许靖川心知皇后方才落了下风,又恼他竟如此恭顺,不为嫡母嫡兄出头。
然正是知道他们心中想法,许靖川才更不肯单为了叫他们满意搭上自己的名声。
慧贵妃飘摇而去,却把皇后的力气也一并带走。皇后失去赏花的心思,摆摆手,叫许靖川自去温书。
许靖川早有心离了这当口,端见皇后身影,却又惦记起这其中有什么章程。祁南不是太子一党的人领事,按说即便水发,也寻不得太子的错处。可诚郡王却切实在其中得到益处,按照父皇的举止,又实在是要两个儿子对撞着。
可是,太子怎么就忽然让父皇忌惮上?
许靖川没那个福气得皇上宠爱,他自个也早掐了这个念头。自己心底里什么都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一句老滑头。
自己当皇子时斗得乌眼鸡一样,这会还是儿子,已经有天王老子的苗头。
心里撇撇嘴,许靖川也不打算真做个无辜稚童。皇后方才叫他‘温书’,那他也合该去藏书阁‘用功’。
若是运气好,姜先生说不准正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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