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竟出奇地平静。
年关的脚步一日日临近,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层忙碌浮华的喜庆气氛里。各宫各殿都在洒扫除尘,悬挂新制的宫灯彩绸,光禄寺,司设监,御用监昼夜忙碌,一车车珍稀食材,绸缎皮料,金银器皿流水般送入宫中。
内缉事厂也融入了这份按部就班的节奏里。
关禧每日将整理好的,关于各衙门采买支应中种种不合规的蛛丝马迹,分门别类,形成条理清晰的简报,递进乾元殿。
皇帝看过后,通常只是淡淡“嗯”一声,便搁置一旁。
永寿宫那边也异常安静。
太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年节前的几场内命妇朝贺,几乎不见外人。偶有赏赐颁下,也都是循例,并无特别。仿佛周如意那件事,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便了无痕迹。
石安被安置在关禧居所旁的耳房,成了他身边一个的影子。这孩子起初惊惶不安,动作带着长期被苛待养成的瑟缩,好在关禧并未让他接触任何机密,只吩咐双喜教他一些简单的伺候规矩,整理书房,跑腿传话。
石安学得极认真,手脚勤快,眼神始终低垂,只有在极偶然与关禧目光相接时,会飞快闪过一丝感激。关禧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是吩咐双喜在衣食上莫要短了他。
这日午后,天空是冬日难得的澄澈湛蓝,阳光透过乾元殿高大的菱花格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墨香。
关禧刚将一批整理好的文书归档,正欲告退,御座后的萧衍忽然开口:
“今日事毕得早。关禧,陪朕用顿便饭吧。”
关禧心头微凛,垂首道:“陛下,奴才身份卑微,岂敢与陛下同席。奴才在外间伺候便是。”
萧衍从奏章后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朕让你坐,你便坐。怎么,如今朕的话,在你这里也不作数了?”
这话语气不重,但其中的压力却让关禧背脊一僵,他立刻撩袍跪下:“奴才不敢!陛下息怒!”
“起来。”萧衍放下朱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一点,“孙得禄,摆膳吧,简单些。就设在暖阁。”
“是。”侍立一旁的孙得禄躬身应下,眼神飞快地在垂首而立的关禧身上扫过,旋即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暖阁临窗的炕桌上便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一道燕窝鸡丝汤,一碟清蒸鲥鱼,一碟冬笋火腿,一碟酱鹿肉,并几样清爽小菜,两碗晶莹的碧粳米饭。菜式不算多,但样样讲究,色香俱全。
萧衍已除去了朝服外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团龙纹常服,在炕桌一侧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坐。”
关禧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推拒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了。他上前,在炕桌另一侧坐了,只挨着一点点炕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孙得禄亲自布菜,随后便领着其他侍膳太监退到暖阁门外,只留下二人对坐。
暖阁里极静,只有银筷子偶尔碰到细瓷碗碟的轻响。阳光透过半开的茜纱窗,在炕桌上跳跃。
萧衍吃得很慢,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清笋和鱼,便搁下了。他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盏,拨着浮沫,目光落在对面没怎么动筷的关禧身上。
“怎么,菜不合胃口?还是跟朕吃饭,紧张?”
关禧放下筷子:“回陛下,菜肴甚好。是奴才……”
“行了,虚礼就免了。”萧衍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朕今日留你,也不是为了看你战战兢兢。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内缉事厂初立,千头万绪,年关底下又盯着那么多双眼睛,不容易。”
“为陛下分忧,是奴才本分。”
萧衍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分……这宫里,守着本分的人不多,能把本分守出花样来的,更少。”他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眼看着就是元旦大朝,祭祀、宴飨、赏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动不得。可这规矩里头,也有些地方……让人看着不那么舒坦。”
关禧不知皇帝所指为何,只谨慎地听着。
“就说这后宫吧,”萧衍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覆着残雪的太湖石,“中宫之位是母后当年定下的,皇后端庄贤淑,无可指摘。四妃之位,按祖制也该有人填补,空悬了这么些年,倒显得朕这个皇帝有些薄待后宫了。”
“外头不免有些闲言碎语,说朕不重子嗣,不修内治。朕听着,也觉刺耳。”
关禧心中警铃大作。皇帝突然提起后宫妃位,绝不是无的放矢。他垂眸盯着眼前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不敢接话。
萧衍也并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了下去:“四妃之首,位同副后,干系重大。不仅要德容言功出众,其家世、性情,乃至能否为朕分忧,都需仔细考量。”
“关禧,你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又在御前行走。依你看如今后宫里,哪一个堪当这四妃之首?”
来了。
皇帝竟然问一个太监,后宫妃嫔谁堪为四妃之首?这是天大的僭越,也是陷阱,无论关禧推荐谁,都立刻会卷入后宫争斗的漩涡,成为众矢之的,若缄口不言,又是对皇帝的问话不敬。
关禧背后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抬起头,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
“陛下……奴才乃残缺之身,久居下僚,岂敢妄议后宫主子们的事?此等大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亦会为陛下参详。奴才……实不敢置喙。”
他把自己贬到尘埃里,问题推回给太后和皇后,姿态放得极低。
萧衍看着他,既未因他的推脱而动怒,也未轻易放过。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敢置喙?朕记得,你当初可是从承华宫出来的。你的旧主,冯昭仪不是一向以温婉贤德、协理宫务得力著称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关禧的喉间。
皇帝果然在这里等着他,直接点出了他与冯媛的旧主之谊,将冯媛推到了台前。
关禧的指尖在袖中颤抖,暖阁内温暖如春,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不能顺着皇帝的话去夸赞冯媛,那等于承认自己与旧主仍有瓜葛,且有干预后宫之心,也不能贬低冯媛,那不仅忘恩负义,更可能触怒皇帝,毕竟冯媛是皇帝亲口称赞过温婉贤德的。
电光石火间,关禧脑中念头飞转。他再次深深垂下头,以一种叩首的姿态,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
“陛下明鉴。奴才确曾有幸在承华宫当差,蒙冯昭仪娘娘不弃,略加教导。然娘娘待下虽宽和,规矩却极严,奴才在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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