揟次县县衙,前任县令常世昌早已带着马县丞,以及一班县吏等候在县衙前,专候杨谭新官上任。
杨谭快步上前,心中满是过意不去。常县令是他的同僚,却在此等他足足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
皆因他在在路上先是撞见百姓缺水,耽搁许久帮着交涉放水,又是被张昶拉去喝了半天茶,故此直到申时才抵达县衙。
“恭喜常兄升得茂陵邑令。”杨谭拱手贺道,语气恳切,陵邑令可是个肥差,比一般的县令俸禄高多了。
常世昌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杨兄客气了。久仰杨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位是马县丞,往后便是杨兄的得力助手。”
他侧身让出身后一人,一个三十余岁的有些发福的男子,一只眼双眼皮,一只眼单眼皮,面容瞧着颇为和善,
“明廷,在下名永忠,在这县寺里混了二十年,旁的不敢说,县里的一草一木,心里还算有本账。永忠虽不才,替明廷跑跑腿、探探路,还是能做的。”马县丞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诚恳。
杨谭与两人客套了几句,常世昌便取出官印,双手递到杨谭手中,正式开启交接事宜。
不多时,整整运来两车的简牍,皆是县衙的文书账册。
杨谭看了西沉的日头,心中暗暗叫苦,这要清点到何时?
他不由得想起自身现在的处境,彼时在宗正大人家中议事,一群大臣悲愤至极,女帝当朝,牝鸡司晨,大汉帝星暗昧,国将不国呀!
杨谭乃是二十岁的热血男儿,当即表示要上书骂醒女帝,大臣们直接将他与开国功臣张子房相提并论。
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递上了请女皇退位让贤的奏折。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陛下并未降罪处死,仅仅是将他贬到这偏远的揟次县当一名县令。
念及此处,杨谭心中暗暗发誓,他定要拼尽全力,将这揟次县令当好,绝不辜负自己的初心,更不能让女帝看轻了自己。
他对常世昌说道:“常兄,今日是小弟耽搁了时辰,天色已然不早,不如明日再启程吧,也好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家有老母在堂,家里人来信说她今日身子不好,日夜盼我早点回去,为兄还是早一日回去吧。”常世昌轻轻摇头。
杨谭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强留。他打起精神,开始翻阅吏员簿。
吏员簿上,揟次县编制吏员三十七人,实有三十五人。两人空缺,倒也正常。案件卷宗多是些田土纠纷、邻里斗殴,没有命案大案。杨谭略略翻过,心中稍安。
马县丞恭敬地递上县里的兵器集簿。杨谭翻开,见上面记着:弩三十张、箭矢三千支、甲胄三十副……他合上竹简:“这些兵器,可都在库?”
“在的在的,”马县丞连连点头,“杨县令若想查验,明日下官带您去武库。”
杨谭点头:“好,明日第一件事,就是查验武库。”他提笔在集簿上签了“核对无误,待验实物”八个字。
集簿和钱粮库账册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县衙里挑起了灯火,杨谭翻开集簿,眉头轻皱:“常兄,这集簿上记着三年来本县共招募流民两万户,可我这一路走来,沿途问了三个亭长,都说这几年来的流民不过五六千户。”
常世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杨兄弟你从东面来,咱们县的村落,大多在西面。亭长们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晓得全县的数目?”
“是啊是啊,”马县丞满脸堆笑附和道,“杨县令有所不知,西边靠近祁连山脚下,新开了好几个安置点,您还没去过呢。”
杨谭却并未全然相信,又追问道:“可我路上碰见的那些今年第一批迁徙来的流民,他们说县里发放的耒耜、耕牛数量严重不足,许多人家连开荒的工具都没有,这又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县衙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县吏都垂首屏息,无人敢应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一个面容方正、身着吏服的男子踏步而出,躬身道:“杨县令,若您心中有疑虑,明日何不亲自去查验一番?到安置点看看流民的实情,到库房清点工具,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冯廷掾说得对,准是下面有些人手脚不干净,”马县丞立刻说道,“待明日咱们去库房清点一下剩下的工具,再去好好查一查那些里长、亭长,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杨谭心中记挂着大儒抄写的《春秋》,略略翻了一下钱粮库账册,见粮食和钱财都放得安好,便与常世昌告别了。
常世昌带着两个家仆,匆匆踏上了东行的道路。走出三里地,他回头望了望揟次县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两个妹妹长得好,他便主动将她们送给了上官安为妾,有了这条关系,他才能升迁钱多事少的茂陵呀。
杨谭回房休息,大家伙也都散了,马县丞截住了冯廷掾,他脸上阿谀笑容全都消失不见,目光闪烁间竟多出两分阴狠。
冯廷掾心中慌乱,知道自己刚刚说错话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冯廷掾,这个月你休假吧。”马县丞宣判了他的结局。
冯廷掾回了家,闷头喝了一碗酒。
他老婆端着菜过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新来的杨县令,”冯廷掾放下碗,“被马县丞他们糊弄了。流民只有六千户,账上记着两万。那些粮种、耕牛的钱,怕是全进了他们腰包。”
他老婆愣了一下,随即揪着他的耳朵:“人家是天龙人,二十岁就当了县令,这还是他被罚下来的!用得着你心疼?你一个本地人,在县衙熬了二十年才混上个廷掾,得罪了马县丞,明天就让你滚蛋!”
冯廷掾挣开她的手,低声道:“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当年从关东逃荒来的那些人,我亲眼看着他们一半人都被饿死冻死,还有些逃走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县令肯管他们,却……”
他老婆叹了口气,给他斟满酒:“你心里不痛快,就喝两口。喝完了,明天该干嘛干嘛。这世道,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冯廷掾仰头一饮而尽,却觉得那酒烧得胃里更难受了。
第二日,杨谭召来管理武库的“库啬夫”,命他开启兵器库清点。库啬夫却面露难色:“明廷,库房的钥匙……马县丞拿着,说是等他从姑臧县探亲回来再开。”
杨谭眉头一皱:“你是库啬夫,怎么钥匙反倒在县丞手里?”
库啬夫支支吾吾不敢答话,旁边一个年轻小吏嘴快:“马县丞说,武库重地,钥匙由他亲自保管才稳妥。”
杨谭心中冷笑,什么稳妥,分明是把持。但他初来乍到,不好发作,只能按下性子等。
谁知这一等,就是十日。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杨谭用袖口掩住口鼻,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仓库里的景象,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账册上明明记着“弩三十张”,可眼前这些“弩”,有一半弓臂开裂、弦索松弛,拿起来一拉,嘎吱作响,根本射不出箭。
“箭矢三千支”,他随便翻了翻箭筒,里面最多不过千支,箭羽大多脱落,皆是用过的箭。
“甲胄三十副”,堆在墙角的那几副破破烂烂的皮甲。
杨谭转过身,看着马县丞,一字一顿地问:“这就是你们记在账上的兵器?这些东西能拿去杀敌吗?”
马县丞一脸无辜:“明廷,这都是前任常县令经手的,下官也不知啊。”
“不知?”杨谭指着那些破烂,“你是县丞,武库钥匙在你手里,你说不知?”
马县丞叹了口气:“明廷有所不知,这些兵器都是这些年损耗的,常县令说要等凑够数了一起报上去换新,谁知一直没报……下官也不敢多问啊。”
“哎呀,明廷,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就这条件,再说,匈奴人不都臣服了吗?”马县丞无所谓地说道。
“自先皇以来,这几十年来,朝廷向来重视武力,兵器损耗只要上报便可以换新,你们是不是贪墨了兵器损耗的钱?匈奴人是臣服了,可还有南面的羌人呢。”
任凭杨谭气得要吐血,马县丞只说,都是常县令经办的这些事,他不知情。
如今常县令怕是已经回了京城,留给他这么个烂摊子,杨谭暗自磋叹。
杨谭带着马县丞和一班衙役,走遍了揟次县东西南北。每到一个村落,他就让亭长拿出户籍册,亲自核对流民人数。
第一天,东边三个亭,流民三百户。
第二天,南边两个亭,流民二百户。
第三天,北边……
到第七天,杨谭的手都在发抖——全县加起来,前三年安置流民不过五千多户。
他翻出账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年共招募流民两万户”。那一万五千户的缺口,哪去了?
马县丞还是那句话:“明廷,这都是常县令经手的,下官实在不知。”
杨谭盯着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流民”根本不存在,它们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是用来骗取朝廷粮种、耕牛、衣物的幌子。
杨谭走进一个流民的窝棚。那棚子用芦苇和泥巴糊成,勉强能遮风挡雨。一个老妇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的几片破麻袋缝成的衣物。
“朝廷不是发了衣服吗?”杨谭问。
老妇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颤巍巍地说:“俺们来的时候,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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