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志民点点头，将封好的公文袋放在一边。
他动作顿了顿，抬眼问：“其他几家的家属都通知到了吗？”
陈无为站在办公桌前，肩膀塌了一点：“刘春生那边……确实没什么直系亲属，街道办那边答应协助处理后事，就是……方秀英那边……”
陈无为迟疑地停住，像是不忍心继续说
“怎么了？”周志民询问。
“当时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当场就没声了……后来是她老伴儿接的，就是方秀英她爹，说傍晚就能到警局，我们安排了人去车站接。”
周志民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向陈无为，目光沉甸甸的：“电话里，关于方秀英的事儿……你们怎么提的？”
“就只说人出了事儿，需要家属尽快来一趟，认领遗体。”陈无为表情复杂，带着几分不忍，“没敢往细了说，就怕老人受不了，想等着人到了，情绪稳定些再……再慢慢说清楚。”
周志民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能想象到电话那边骤然听说女儿噩耗后老人的崩溃。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让人痛苦，如果当时再知道是女婿把女儿给杀了……恐怕那口气，就这真的缓不过来了。
“行，他们到了就告诉我。”周志民起身，拿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警服外套利落地穿上，“归安那边有几句话想让我转达给他们。”
“是”陈无为道。
周志民推门走向警局尽头的接待室。
他在门口站定，指节蜷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一个看着将近三十岁的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地用力抠着裤子的布料，几乎要捻进布里去。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听见推门和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周志民。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红肿眼睛里盛满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痛苦和急切。
“喝点水。”周志民提起来暖壶往他面前的纸杯里添了一点儿温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张明被这细微的动作惊了下，他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一杯水，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握着。
“警官……”他声音嘶哑的厉害，每个字裹着控制不住的哽咽，“他们之前都说是煤气泄漏，是意外……”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进面前的水里：“……但是前两天，有人给我电话，又说不是意外！我爹，我爹他到底是什么死的？！”
“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周志民沉默片刻，简要地将整个案件的过程说了一遍。
张明听着，一开始他直勾勾地看着周志民，只是渐渐地，他的头越垂越低，只有捧着纸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很长一段时间，接待室里只有他压抑的抽气声。
周志民没有催，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知道任何安慰在这时候都显得苍白，只能等家属自己想明白。
“他一个人住，”终于，张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跟他说过好多次……搬来跟我住，他不肯。”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做出笑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说是老房子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舍不得走……”
张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断断续续：“我爸他……平时也不爱热闹，就喜欢去河边钓个鱼，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以为，我以为他就算走了，也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痛苦，可我没想到……”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周志民抬起手，半空中顿了顿，还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刑警干了这么多年，理智上知道要劝活着的人节哀顺变，保重自己，可每次面对这些家属，仍然觉得十分无力。
再多的安慰，也填不了亲人惨烈离去的空洞。
“张明，”他等张明稍微平复一点儿，才再次开口，神色郑重，“你父亲拿走的那把钥匙，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他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知道。”张明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想着他自个儿住了那么多年，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周志民沉默地看着他。这个人此刻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影，和照片里面张远生前照片里的身影有些重叠。
他想起来上午归安发来的那条信息，很简短，只有几句话，但也是死者最后的遗言。
“有个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周志民按在张明肩膀上的手沉了沉。
张明脸上闪过茫然，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周志民。
“他说——”周志民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重复归安发的短信的内容，“好好活着，自己记得做饭，天天下馆子不健康，天冷了要自己加衣裳，大冬天穿那么薄，老了受罪……”
张明僵住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志民，内容熟悉得让他恍惚，“谁，谁说的？”
周志民没答，只道：“一个以前认识你父亲的人，说是……之前见面的时候听老爷子唠叨过。”
张明的嘴唇哆嗦起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爹他活着的时候，就总这么啰嗦……”他声音闷闷的，却平稳了不少。
“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他重读了几遍，“我会的。”
*
方秀英的父母是傍晚的时候到的，宋默和小李去接的人。
陈无为接到电话就通知了周志民。
周志民下班之后也没走，也没出办公室，就是一直在等人到。
方母一进门眼眶就红了，方父紧紧抿着唇，沉默地扶着老伴儿的胳膊。
周志民带着他们到了接待室，倒了水。
方母没碰杯子，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像是从喉咙里面硬扯出来的：“我闺女，秀英……是不是早就没了？”
周志民沉默了几秒，也没有想到方母会这么直接，他点了点头：“大概在一个星期前。”
“一个礼拜……”方母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颤抖着跌下去，“她没了整整一个礼拜了，我们才知道？她男人呢？赵建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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