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戟愣住了。
这几乎要被风声吹散掉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已枯萎了多年的荒原。
他整个人都仿佛在燃烧，心脏跳的飞快，浑身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眸，在经历了短暂不可置信的呆滞后，爆发出了病态且狂热的光芒。
和她一起。
阿姐问，要不要和她一起活下去。
池戟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没有因方才逾矩的拥抱惩罚他，没有因今晚的擅自行动而杀了他，池戟早做好了承担一切可怕后果的准备，但池岁寒偏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问。
要不要和她一起活下去。
池戟用近乎虔诚的目光看向池岁寒，正对上她毫无温度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上不加掩饰地写满了审视与算计。
池戟心里清楚，他侥幸留下的这条命也好，池岁寒方才的那句话也罢，背后都没有任何一丝缱绻的情意，只不过是他还有些价值。
可那又如何？
只要池岁寒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站在她身后，哪怕前方注定万劫不复，哪怕有朝一日他变为弃子，他也心甘情愿。
本来他这条命就是池岁寒给的。
“我想。”
池戟认真地回答道。
池岁寒没有放过池戟眼里闪过的狂热和虔诚，她松开池戟的手腕，重新退回到潭边，寻了处地方坐下，抬头示意池戟坐下。
“既然想活，就收起你那些同归于尽的愚蠢想法。”池岁寒低声开口，听不出任何喜悲。“昨日我离开的时候，傅莺莺都跟你说了什么？”
池戟瞥了眼身边的石头，并未坐下，而是重新单膝跪地，将头低了下去，把全身的弱点都尽数展现在了池岁寒眼前。
他再无任何犹豫，不加保留地将昨日房内傅莺莺对池岁寒武功的怀疑和离间他们二人的话语复述了一遍。
池岁寒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傅莺莺虽然重生了，但自己的所言所行和她记忆中的池岁寒定有不同，所以她才需要从池戟空中试探真假。
而且她的剧本中，应该也没有过池戟这一号人，所以她才会委婉地劝池戟与自己保持距离。
池岁寒看着池戟，心中渐渐有了新计划的雏形。
如今的形势和她最开始估计的亦有很多不同，她没能避免傅莺莺的重生，又卷入了和郭印争有关的新的阴谋之中，局势已经渐渐失控，若不能赶快将剧情拉回正轨，之后的麻烦只怕会更多。
好在如今，她手上有池戟这张牌。一个武功高强，却不存在于任何一人的剧本之中的变数。
这是一把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能用，足以将这棋局搅乱的刀。
“既然她已经有所怀疑，那我们便顺了她的意。”
池岁寒捡起地上的石子，随手丢进潭中，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水面，倒映在潭水中的月影也碎成了几块，半晌才又重新聚拢。
“从明日起，你继续做你那嫉恶如仇，心系天下的正道少侠。她若是再试探你，你只管顺着她的意，不解也好，担忧也罢，她想看什么，你演什么便是。你要让她相信，你涉世未深，心地善良，很有可能被我骗了，这样才有机会让她拉拢和利用你。”
池岁寒抬眸，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算计。
“她不是想查天狼山庄吗？好，我们便陪她去查。不仅要查，我还要借她的嘴，让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冯一天还活着，甚至带着比十几年前更可怕的魔功重出江湖了。”
池戟点点头，露出了然神色：“岛主这是想祸水东引，将正道的注意力转移到冯一天身上。”
“不仅如此。”池岁寒指尖轻叩身下的巨石。“这些所谓江湖正道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要有人在这江湖之中搅上一搅，把这些牛鬼蛇神的真面孔都挖出来看看了。”
“冯一天重新出现，他们绝不可能视若无睹，但十几年前围剿天山时，有些门派早就吃过了亏，再来一次，他们怎么会愿意继续当那被牺牲的棋子。只有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无论是想自保的还是想争权的才都会行动起来，谁不想在乱世之中成为下一个清月剑派？”
池岁寒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向清月山顶那被灯笼照亮的主殿。
“你在善恶岛上长大，熟悉冯一天的性格和武功，我要你把那些关于冯一天的骇人流言都变做现实。”
池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池岁寒竟然把这么重要的计划全都告诉了他，甚至让他假扮冯一天，成为这棋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种被彻底接纳，被真正利用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对她而言，是有价值的。
“属下明白。”池戟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他几乎能听出自己话尾因激动而无法抑制的轻颤。“属下一定不辱使命，陪岛主演好这场戏，到时无论是傅莺莺还是这满山的江湖正道，都将是岛主手中的提线木偶。”
“很好。”池岁寒起身，“夜深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
池岁寒一夜未眠，天才刚亮就听见莺莺带着关切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一起响起。
“阿岁，你醒了吗？”
池岁寒将头发拨乱了些，解开外衣的绑带，装作才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模样打开房门。
门外，傅莺莺正一脸愧疚与疲惫地站着，看见池岁寒出现，才终于有了些笑容。
“阿岁……我今日是来跟你道歉的。”
傅莺莺小心地拉住池岁寒的手，眼神躲闪着看向一旁。
池岁寒侧过身让出路来，拉着傅莺莺走进屋中。
“先进来再说吧。”
傅莺莺跟在她身后，飞快地打量着屋中的一切。
客房比起她住的要小一些，陈列也十分简朴，一眼便能望尽。
窗边木桌之上是一只白瓷茶壶，茶壶边三盏茶杯，都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近床的一侧放着一个瓷碗，碗底还留有一些深褐色的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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