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古人直播开始，雁非这大概是头一次被骂得这么惨。但她显然还是做了一些心理准备的。
天幕直播内容切出一幅历史画：查理一世立于审判席前，身后站着持戟的卫兵，对面是数十名法官。
“1649年1月，伦敦威斯敏斯特厅。六十八名法官端坐台上，查理一世被带进来。他拒绝脱帽，拒绝承认该法庭的合法性，反问法官：‘谁选你们来的？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最终判决：查理一世是暴君、叛徒、杀人犯，判处斩首。”
弹幕沉寂了数息，随后如潮水般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暴烈。
【国王被杀了？！】
【这还是人间吗？君臣之义荡然无存！】
【蛮夷之邦，果无礼法。这种人死有余辜！】
【不，我说的是那些杀国王的人死有余辜！】
【上仙，你讲这些，是在说我们也不该有君王吗？你到底是何居心！】
【天幕妖异，蛊惑人心，当禁！当禁！】
雁非看到“当禁”二字，心中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切出死刑执行图。
“1649年1月30日，伦敦大雪。查理一世被押上断头台。他穿了两件衬衣，天冷，怕发抖，怕围观者以为他在恐惧。他对刽子手说：‘我做一个手势，你便动手。’他跪下，将头放在木砧上，伸手示意——刽子手一刀落下。”
她又停了一息。
“国王没了。”
弹幕沉默了许久，然后零零星星地冒出几句，带着压抑的怒气。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然则国王被杀之后，英国乱了吗？】
“乱了一阵。议会掌权十余年，主事者是一位名叫克伦威尔的军人。此人能打仗，却不善治国。他死后，英国人又将国王请了回来。”
弹幕中有人难以置信。
【请回来？杀了人家，再请回来？这岂不是儿戏！】
【蛮夷行事，反复无常，毫无体统。】
“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复辟登基。此人比他父亲机敏，深知不可与议会硬抗。然其弟詹姆斯二世不长记性，又想独断专行。这一次，议会没有动刀兵——他们从荷兰请来一位国王，名叫威廉三世，将詹姆斯二世赶出了英国。”
她切出一份文件图。
“新君即位之时，议会向他提出条件：未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得立法，不得维持常备军。威廉三世答应了。”
【这便将国王架空了。那还是国王吗？摆设罢了。】
【这套东西，看着热闹，实则是大乱之道。】
【可他们已经不乱了啊？】
【不乱是因为怕了，互相怕，谁也不敢动。这不是治，是僵。】
也有人沉默了许久，发出一条：
【规矩立了四百多年，总算立住了。只是这代价……】
雁非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评价，切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1215年的《大宪章》，右边是1688年的《权利法案》。
“八百年前，贵族说‘国王也要守国法’；八百年后，他们做到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每前进一步都要争吵、要流血、要反复，但一步一步，规矩立了起来。”
弹幕中的戾气稍减，但仍有人不满。
【国王还在，只是不能再胡作非为。】
【这是把国王关进了笼子。】
【笼中的君王，还是君王么？】
【是。只是不能咬人了。】
【呵，被关起来的君王，还不如一条狗。】
【可百姓不用再被咬了。】
雁非看到最后那条，微微点头。她注意到进步值数字又动了一下——仍在下跌，但跌幅收窄。她没有停。
“规矩立成，带来两桩好处。”
她切出一幅商人在货仓中清点货物的画。
“其一，商人敢做生意了。从前国王随时可以抄家、没收财产；如今有了规矩，国王不得随意侵犯私产。商人放下心来，敢于投入资本。钱投进去，货产出来，卖出去，赚回来，再投进去。如此循环，财富便积累起来。”
弹幕中的声音开始分化。
【规矩定，人心定。这话倒是不假。】
【可这规矩是踩着君王的头立起来的，终究不正。】
【正不正另说，有用就行。】
【有用？有用就能乱了纲常？】
“其二，国家能借到钱了。从前国王借款全凭个人信用，国王一死，新君不认旧账，借款便打了水漂，无人敢借。如今规矩定了，借款必须偿还。出借人信的不是国王，而是规矩。”
弹幕中有人应和，有人仍在抵触。
【人无信不立，国亦如此。这话没错。】
【可让君王守规矩，总比让君王随心所欲强。】
【你们都被天幕蛊惑了！君王不受天命约束，那还叫什么君王？】
雁非没有参与争论，继续讲。
“有了规矩，英国便有了国债。朝廷需用军费，便向商人借贷；商贾借出银两，朝廷以税收偿还。英国凭借此法，与法国争雄百余年。”
【借钱打仗？打输了怎么办？】
【输了也要还。不还，下次无人肯借。】
【这不就是寅吃卯粮？】
“法国君王靠加税填补军费，百姓怨声载道；英国靠借贷，百姓负担轻得多。结果如何？英国胜，法国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后来也被送上了断头台。”
弹幕又安静了一瞬。
【一套规矩，定生死。】
【可是，这套东西搬到咱们这儿，行得通吗？】
【行不通。根基不同，硬搬就是找死。】
【至少得知道。知道了，将来不至于被人打上门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明·嘉靖·奉天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丹陛一直排到殿门之外。有人仰头看着天幕，有人低着头，有人微微侧脸看旁边的人。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那块光幕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天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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