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妈妈回到家时，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无奈。
她脱下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她将咖啡厅里与温时砚的对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坐在一旁看财经报纸的丈夫。
“她就是这么说，选择权在亦野手里，如果我们做父母的都劝不动，她更没必要当这个恶人。这孩子，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无从下手。”江妈妈语气里带着挫败。
江爸爸放下报纸，取下眼镜，细细擦拭着。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江爸爸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江妈妈点头：“我看是真心的。她不像是以退为进。或者说她更在意她自己的路。”
江爸爸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而冷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面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时，能有这份定力和清醒，懂得尊重亦野的选择，不卑不亢，把问题核心抛回来。这份心性，你觉得普通吗？”
江妈妈微微一怔。
江爸爸继续分析，语气如同在董事会上评估一个项目：“小野的未来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能在事业上强强联合的世家小姐。这个想法没错，但前提是小野他自己得立得住，对方也得是真心待他。”
“当年委屈你下嫁，江家的几次危机，你回去求岳父帮衬时有多难，我都看在眼里。经过这十几年的经营，江家也算是站稳了。”
“说这些老黄历干嘛？”
江爸爸看向江妈妈，眼神深邃：“所以联姻，多数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者少。小野以前那样子，哪个真正精明厉害的世家小姐，会真心实意看得上他？不过是看在江家的面子上。那样的结合，内部隐患太多，一旦我们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江爸爸话锋一转：“但温时砚这孩子，不一样。她是看着亦野最不成器的样子，一步步把他拽上来的。亦野对她的依赖和信任，是实打实的。她能让亦野心甘情愿放下游戏去学习，这份助力，比我们费尽口舌都有用。从投资回报率来看，一个能激发小野自身潜能的伴侣，远比一个空有家世的联姻对象，对小野，对江家的未来更有利。”
江妈妈沉默着，丈夫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再说她的出身。家庭背景简单，甚至可以说窘迫。但看她处理事情的手段。她舅舅一家的事，我听说了几分。能那么果断搜集证据，亲手把人送进监狱，同时还能考虑到未成年的表弟，愿意承担部分费用。这份魄力，决断和底线，是多少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都不具备的。”
他眼中流露出商人的审慎与一丝欣赏：“贫穷不是她的烙印，反而是淬炼她的熔炉。她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能长出这样的心性和能力，正说明她是一块璞玉，值得培养，甚至潜力巨大。我们家，不缺那点资源，去培养一个未来的助力。”
“可是……”江妈妈还想说什么，关于圈内的眼光，关于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
江爸爸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都希望儿子好。以前是恨铁不成钢，现在铁终于有了成钢的迹象，是谁的功劳，你我看得清楚。连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要尊重小野自己的意愿和感受，我们做父母的，难道反而要成为他路上的绊脚石吗？”
“温时砚或许给不了小野显赫的岳家，但她能给小野的，是向上的动力，是清醒的头脑，或许还有我们给不了的那种纯粹的理解和陪伴。这对小野来说，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江妈妈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丈夫理性而充满远见的话语，一点点冲刷着她心中的壁垒。
她想起儿子提起温时砚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想起他最近确实踏实了许多，也快乐了许多。
“夫人，我们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不需要靠儿子的婚姻去锦上添花了。我们更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基业稳得住，传下去的继承人。温时砚身上那种在逆境中长出的生命力和决断力，才是咱们这种家庭最需要注入的基因。”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纠结淡去了不少。
“也许……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只要那孩子是真对小野好，小野也能因为她变得更好。其他的，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江爸爸没再多言，只是将妻子的手拢在掌心，握了握。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对中年夫妻。
有些共识，不需要过多的语言。
*
夜空下，温时砚正走在从外婆家回学校的夜路上。
外婆这次只是普通的风寒，却依然让她专程请了晚自习的假回去一趟。
老人家唠叨她大惊小怪，不过是流了两天鼻涕，哪里值当耽误功课。
可还是开心地喝完了外孙女亲手熬的粥，早早歇下时，脸上皱纹都舒展着。
温时砚没解释为什么非要回来这一趟。
外婆抚养她十年，为她撑起一个虽然简陋却安稳的屋檐。
如今老人家头发白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她只想在每一次可能有事的时候，都站在她身边。
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她步伐频率自然放缓，在即将经过一处路灯与树影交界的明暗分界时，以极微小的角度调整了视线，余光扫向身后十米左右的位置。
一个黑影，迅速闪进了岔道口。
温时砚没有回头，脚步恢复匀速，继续向前。
不是跟踪。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如果是跟踪，不会在她停顿的瞬间选择躲避，而是应该假装路人继续前行。
这个人的反应模式，更像是被指派了某个具体任务。
确认她的去向或记录她的轨迹，而不是实施接触或袭击。
监视！
温时砚的大脑以极高的效率调取近几日的异常信号碎片。
三天前，校门口徘徊的陌生面孔，穿着普通，没背书包，在校门斜对面的报亭逗留了超过二十分钟。
两天前，食堂里，同一件灰蓝色休闲外套出现在她斜后方的餐桌上，那桌人换了一轮，那件外套没换。
昨天放学，距离校门约八十米的临时停车区，一辆银灰色轿车熄火停了很久，她进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那车刚好驶离。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将这组信号归入可忽略的环境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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