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
这一日临出发，水磨巷子的马车载着一家三口去了渡口。
这次不是他们送别人，而是别人送他们，到了渡口和魏贵妃的堂弟魏俨会和，与乔太太等人道别，踏上了前往云州的官船。
魏俨虽然是魏贵妃的弟弟，但他一家都只是魏贵妃登至高位后从为数不多的近亲里找出来的，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因而相处起来也并无摩擦，反而因从前家贫时去矿场干过活而跟邵远相处的挺好。
一行四人也就并不急着赶路，一路上摇摇晃晃，中途上下船之处，邵远还会带着灵姐去渡口的市集上逛逛，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旅途的劳累。
如此在水面上远行了六日，到了云州大渡口后下船，正要换马车前往，就见有个年轻人凑过来说话，他身后还有个驾车的马夫也跟着跳下来。
“朱娘子！远二哥！”
邵远一眼认出他来，高兴地喊：“王义！原来是你小子！”
王义从前身量干瘦，却并不黑，现在看上去虽然不那么瘦了，但却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朱娘子，远二哥，邵县尊让我来接你们，怕你们提早到，我昨日下晌就来了，就怕错过你们！不知你们可用过饭了？”王义拱手道，指向身后的马车，“快上车！我带你们先去吃饭，吃完了再去见县尊！”
车夫也赶紧下来，拱手和几人见礼：“邵二爷，二太太。”
邵远很不习惯，却因为不熟悉不好说，只能沉默。
王义也注意到了魏俨，看他穿着普通，可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而且言谈举止间邵远一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也就跟着冲他作揖：“这位郎君贵姓？请上车吧！”
看王义一副以邵堂为尊的口吻，就知道邵堂这个知县当的还不赖，邵远一面将灵姐抱上车，一面说：“这位郎君姓魏，受人之托跟我们一道来云州游览，人多坐不下，你再赁个车给他二人坐。另外我们在船上吃过了，你直接带我们去见三弟吧！”
朱颜也点头：“先去见邵堂。”
车夫喊了一声驾，调转车头缓缓行驶，灵姐好奇地将车帘撩开，到处张望。
朱颜也颇有兴致。
邵远道：“云州和其他地方还都不太一样，才五月的天，热得好似仲夏。”
“说不定很快你就和王义一样黑了。”朱颜调侃他。
声音不大也不小，帘子外头和车夫并肩坐的王义听到，忍不住哈哈大笑：“这里距离淞县约莫三十里地，朱娘子你要是看到邵大人，就知道了。”
灵姐听到三叔，顿时来了兴致：“三叔他在家吗？三婶婶在不在？”
“在，在，都在，”王义道，“本来邵大人在外巡堤，知道你们要来昨儿个就没出去，就在官署里等着呢。”
两架马车又出了云州城，往距离此处三十里外的淞县直奔而去。
官署里，邵堂和严妙宁一早就起来了，前几日堆的事今日一早就处理完，散了人后，回了后头，发现严妙宁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婆子将左边的三间厢房打扫出来，丈母娘送来的婆子正围着她打转，生怕有什么闪失。
“不是前几日才洒扫过了？”邵堂问，扶着她去庭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严妙宁摇头：“几日不扫，总是有尘土。”
邵堂一向不过问这些，他点点头任由她安排。
夫妻才说了两句，就听到外头王义的声音响起：“大人，远二哥和朱娘子他们来了！”
邵堂面上一喜，立刻冲出去：“二哥！二嫂！”
两边见面，邵远也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家伙，才三年不见，你不但黑了，怎么还留起胡须了？”
邵堂今年二十六岁，留胡须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笑哈哈道：“这里人流行说一句俚语，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美髯公嘛，我也做一回。”
看到朱颜，立刻收敛了些许笑容，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二嫂！”
朱颜点点头，笑着让灵姐喊人。
灵姐喜滋滋地喊了一声三叔，丝毫没有分别几年的生疏和漠然。
这一声甜甜的三叔乐得邵堂眉毛都飞到天上去了，只是她现在大了，邵堂不好像从前那样抱她，就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道：“云州这边的好玩意三叔都帮你收了不少，待会找三婶婶带你去拿。”
“嗯！”灵姐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一行人就要进去，邵堂注意到了后头马车下来的人，一时摸不清楚，眼神询问朱颜。
朱颜也不藏着掖着，拿出话来介绍，只不过跟王义说得一样，姓贺，只是来游山玩水。
邵堂才不信，只是当下他不好当着面问，于是让王义去找仆妇下人来抬几人的随行箱子，又将魏俨安置在了官署后面的客舍。
严妙宁肚子已经显怀很大了，脸色却并不红润，反而透着点苍白，眼下淡淡的乌青。
见了朱颜，却还是笑道：“二嫂，你来了。”
朱颜赶紧扶她坐下：“你这样不适，不该起来忙这忙那，左右都是些细碎活，收拾收拾能住就行，等后头慢慢再归置。”
“二嫂你们来，我怎么能随意收拾？”严妙宁道，示意她吃茶，“这是云州本地的茶，二嫂你尝尝。”
邵堂没功夫说这些茶啊什么的，只心头兴奋问朱颜是怎么说服魏贵妃的，朱颜搪塞两句，只说起生意能赚的事，又说了自己现在被封为巡查监造。
邵堂顿时心中沸腾：“二嫂，你可真是及时雨！你这一方牙牌送来，我近来愁苦的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朱颜细问，才知淞县当初只管丝棉业，可竞争又太弱，比不过隔壁县，邵堂来了之后才发现，淞县本地的桑树与楮树做出来的纸比其他地方造的更薄更韧更透光，而且足够老的手艺人做出来的纸不晕墨印，不变黄，还自带防虫蛀，实在是好得很。
可做得好不代表有销路，尤其是淞县从前一概支持丝棉业，造纸行被挤占，根本出不了头。
只有邵堂这样既念过书写过字，又在朱颜的画坊里待过甚至帮着画过神像图的人来说，才晓得这样纸的好处。
如今朱颜来了，他相信有些令他头疼了许久的事肯定能快速解决。
他有这个预感。
果然，朱颜听后很感兴趣，当即就要让邵堂将各处保正髦正召集到衙门里来，共商讨具体事宜。
邵堂反倒不急了，“好，我让人安排。”
朱颜看他神情颇有成算，点头应了。
魏俨全程吃茶，并未参言，等到吃完了午饭，才让人送他去后面的客舍厢房休息。
等他一走，邵堂迫不及待问：“我看他怎么都不像游山玩水来的，穿得也简单，却又跟着个小厮，他到底是什么人？”
邵远抱着已经睡着的灵姐去了西边厢房，严妙宁则早早就疲累告辞，回了屋子休息。
此时就剩下了叔嫂两人，外头婆子洗衣裳砸得砰砰响声格外明显。
朱颜在这片砰砰声中用口型告诉了他。
“魏？”邵堂吃惊，“他，他来做什么？”
朱颜摇摇头，也不打算告诉他，搪塞道：“目前不知，说不准只是来监察我这个巡造，看有无和你同流合污。”她笑笑，反倒开起了玩笑，“你最好是一个清官，否则查到你了我可不捞人。”
邵堂也笑了，却是自信的笑：“你让他查就是，我自问这三年的官做得还算事两袖清风了！”
当夜无话，第二日奉存新和周娘子过来，还带了两个棠姐昀哥两个孩子。
“朱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听邵大人说你要来，我都高兴地几夜没睡着。”周娘子来了淞县几年，除了到严妙宁这处串串门，其余时候都在家操持，如今见了老熟人朱颜，笑得欢喜，直拉着朱颜的手说话。
“朱娘子。”两个孩子也站前来喊人。
棠姐今年十三了，依旧是甜甜的圆脸，却多了点少女的稳重，见了朱颜就行了个礼。
昀哥小几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一个劲儿盯着灵姐瞧。
问及灵姐，朱颜笑道：“今年也五岁了，调皮的很。”
“那感情好，我家这个小子也捣蛋，好在是上了私塾有夫子帮着管教，他爹和邵大人一样成日里在衙门里忙，都看不到人，也指望不上。”周娘子宽慰她。
提到私塾，朱颜来了兴致，“我就想着让灵姐念书，不知道昀哥去的那家夫子如何？”
一听这话，正被丫鬟扶着进门的严妙宁也来了兴致：“嫂嫂，既然孩子一下这么多，不如咱们在衙门旁边赁一间院子，再请个学识好的夫子坐馆，让几个孩子都不用走远也能念书，如何？”
周娘子有点吃惊：“棠姐也去？她都这么大了……”
“哎，算账也得会看名字，多念点书没什么坏处，”朱颜觉得这个提议好，当即拍板，“弟妹，这里我不熟，辛苦你让人帮着找找本地的夫子，束脩和衣食住行都我出。”
“怎么能要嫂嫂出？”严妙宁摇头，赶紧争道，“你就听我的，否则相公知道，肯定会生气。”
周娘子也赶紧说：“三个学生我家就占了两个，束脩这些该我家出才是，怎么能要严夫人您出。”
“好了，别争了。”朱颜叫停，“这样吧，弟妹负责找夫子，赁屋舍，等家塾一切就绪后，赁屋的钱和束脩，以及夫子的衣食住行由我和周娘子平摊，等将来弟妹你的孩子出生后能读书了，再和我们分摊。”
见严妙宁还要说，朱颜笑道：“眼看着你显怀，原本这事不该麻烦你的，但你读书多，想来这几年和本地的士绅都有来往，了解的多些，也不得不麻烦你。再说找一个好夫子可不容易，这是个辛苦差事，我们最多出点钱，所以你就别再推辞了。”
严妙宁一听，也就不再多说，笑道：“也是怪，此前吃什么吐什么，这两日除了腰背酸累，倒也觉得还好，今早上还吃了好些东西。”
她换了话题，在场其他两人又都是生育过的，顿时都心照不宣聊起了育儿经，方才争辩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一到第三日，果然就听见外头喧闹声不断，朱颜起身，就撞见穿戴好青色官服的邵堂站在庭院里。
“二嫂，你跟我一道去，还是等我安抚好了你再出去？”
“可以啊，邵老三，几年不见你圆滑了。”邵远笑哈哈道。
邵堂却并不觉得羞耻，反而引以为豪：“比起二嫂你们，我刚来的时候云州这些上上下下的官员才是更难应对。”
短短一句话，就已经将这几年的心酸全都包含在内。
朱颜给他打气，率先往前面去：“走，让你二哥带孩子，我陪你去看看什么情形。”
邵堂立刻高兴地“哎”了一声，若不是这身官服影响了发挥，邵远甚至会觉得邵堂已经跟小孩差不离了。
叔嫂二人还没走到前面，就有人闯了进来，定睛一看，居然是奉存新奉秀才。
“县尊！”奉存新拱手，五月的天满头大汗，身上都打湿了，可见前面人多口杂成什么样。“您还是别去了，外面人实在是太多。”
“不行，我不去这事就平不了。“邵堂想也没想拒绝了。
奉存新同朱颜打了个揖作客气，朱颜就拦住了邵堂，问奉：“来的都是哪些人？”
她心想这事不对，要是保正髦正等人，怎么可能会闹成这样？
果然奉存新摇摇头：“都是县治下附近的桑户，不满调税，今日比那些保正髦正来得更早，门房一开就涌了进来，书吏跑去喊了我，可那些人和从前一样根本不听，更有甚者又是撒泼又是打滚，非要县尊去给个交代，否则说什么都不走。”
邵堂高兴的神色顿时散了个干净，气得脸发红：“肯定是有人怂恿！”
朱颜也听说了他这两年干的事，此前两年都是接手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东墙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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