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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迁徙的闹剧

小说:

盐坨桥下

作者:

赵同

分类:

现代言情

搬家这事儿,是一九九一年秋天提上日程的。那一年深圳证券交易所敲了锣,住在“银行里”筒子楼的姚建国,既弄不清深圳在东南西北,更搞不懂证券是骡子是马。他只从酒友老邢的唾沫星子里捞出个信儿:老邢的远房表舅,能“安排好事儿”。

“嘛好事儿?”张玉芬正跟姚华校服领子上那圈红领巾磨出的白茬较劲,搓衣板吭哧吭哧响,像在给日子喊号子。

“就……好事儿呗。”姚建国仰脖子把最后一口直沽高粱灌下去,酒液顺嘴角流进洗得发硬的领子,“反正,比咱这强。”

“介儿咋了?”

姚建国环顾这九平米。双人床占去半壁江山,床底下塞着三口人四季的鞋,鞋帮上的尘土能论年份计价。墙上糊的是八七年的报纸,“大干一百天”的标题已经卷了边,泛着陈年旧事的黄。窗户正对着公共厕所,夏天不敢开,尿臊味混着隔壁王寡妇家煎带鱼的腥气,能在屋里酿出另一番人生滋味。

他没说出口的是:银行里这筒子楼,听着体面,早被时代甩出八丈远了。新兴路上的国营厂子,关门比开门还利索。去年电报大楼镶了那老些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衬得这片五十年代的苏式楼群,活像一堆发了霉的积木,还是缺了棱角的。

张玉芬把校服拧成一根倔强的麻花,水哗哗砸进搪瓷盆,声响空洞。“华子在星星小学刚念熟,”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转学……”

“中环线外就没小学?”姚建国把空酒瓶墩在桌上,瓶底一圈黑渍,像树木的年轮,“早打听过了,盐坨村小学,离新家就五分钟道儿。”

“盐坨村……”张玉芬手停了。她想起上个月蹬三轮去中环线外卖鸡蛋,路过那片地界。土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菜地,远处几个大烟囱冒着黄烟,不紧不慢的,像老天爷抽旱烟。几个半大孩子在沟渠边挖泥鳅,小腿肚子糊着黑泥,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根茎。

姚华扒在门框上听,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今天语文课刚学了“迁徙”,老师说那是鸟儿随季节搬家。他想,人随嘛搬家?随酒桌上的话?随一张油印的纸?还是随父亲眼里那两簇飘忽不定、风一吹就灭的火星儿?

三天后的礼拜日,姚建国真把那“表舅”领回来了。姓胡,一身涤纶中山装绷得紧紧的,兜里别着支钢笔,墨水洇出口袋一小片忧郁的蓝。胡表舅说话有个习惯,爱用食指关节叩桌面,叩一下,崩一句:“盐坨村明年开春盖幼儿园……”“自来水管道下月重铺……”“友谊罐头厂正招临时工,我有门路……”

每叩一下,姚建国的腰板就不自觉挺直一分。张玉芬低着头倒茶,廉价的茉莉花茶碎末在杯底淤成青黑色的渣滓,沉甸甸的。

最后,胡表舅从他那人造革公文包里,慢悠悠抽出一张纸。油印的,字迹洇得像哭花了的妆。“房管局特批的换房单,”他食指重重一点纸面,仿佛盖下个权威的戳,“银行里筒子楼一间,九平米。换盐坨村公房一间,十二平米。老姚,你赚了。”

姚建国接纸的手有点抖。他识字不多,但阿拉伯数字认得门儿清。九和十二,差着三。三平米多大?他目测屋里那张方桌,大概能多放一张桌子,兴许还能再挤进一把凳子——如果凳子腿够细的话。

“多咱搬?”

“下月十五号前,清空。”胡表舅语气斩钉截铁,像宣布一项政令。

胡表舅走了,留下满屋廉价香烟和官僚气息的混合味儿。姚建国在屋里踱步,九步到头,转身,再九步。“十二平!”他重复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还带个小院!”

“哪来的院?”张玉芬问。

“平房,门口那块地,就算咱的院!”姚建国手臂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张玉芬不说话了,端起搪瓷盆去公共水池。水龙头前排着队,李婶在洗韭菜,绿汁子顺着池壁往下淌,像流着绿色的、无声的泪。“听说要搬中环线外去?”李婶压低声音,带着胡同里特有的关切与打探。

“嗯。”

“哎哟,那可是远了。”李婶甩甩手上的水珠,“不过房子大点儿好,华子眼瞅着大了,总得有个自己窝儿。”

张玉芬苦笑。窝?她想起胡表舅皮鞋帮上那新鲜的黄泥点,和银行里水泥地上的灰土不一样。那泥,带着一股子荒野的、生土的气味。

搬家前夜,姚华整理他抽屉里的“宝贝”:玻璃弹珠七颗(猫眼绿那颗是从付志强手里赢的,代价是脑门上挨了个包)、水浒卡三十一张(缺了宋江和武松,永远凑不齐的遗憾)、半截红蓝铅笔、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上册。下册找了半年,可能在哪个垃圾堆,也可能早被王寡妇收去引炉子了。

《三国演义》是从废品站扒拉出来的,封面没了,开篇就是“话说天下大势”。他爱看诸葛亮舌战群儒,看那些穿长袍的人用嘴巴打仗,字字如刀。现实里的战争简单多了——父亲摔个碗就是冲锋号,母亲持久的沉默是战壕,而他,是缩在墙角等待硝烟自行散尽的小兵。

书页在第一百二十回那儿撕破了,正讲到“司马懿诈病赚曹爽”。姚华用糨糊粘过,可惜手笨,粘反了一页,故事接不上茬。他盯着那些颠倒的文字瞎想:要是搬家能把日子也粘好,该从哪儿撕开?又该用嘛牌子的糨糊?

凌晨四点,搬家公司的老解放卡车来了。车帮上用红漆写着“立民搬家”,漆皮龟裂得像干旱的土地。两个搬运工裹着军大衣跳下车,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聚了又散,像游荡的魂。

家当少得令人心酸: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个空荡荡的立柜、一张油渍麻花的方桌、四把颜色不一的凳子、两个樟木箱子。箱子是张玉芬的嫁妆,锁头早坏了,用麻绳五花大绑。搬运工抬柜子时嘀咕:“空的?”确实是空的——值钱点(或者说,能穿)的衣服都在床底下的包袱里,柜子只是个象征,摆给过去的岁月看。

姚华抱着他的《三国演义》坐进驾驶室。司机是个络腮胡,递给他半块烤山芋:“孩儿,凑合吃。”山芋皮烤焦了,一股苦味混着稀薄的甜。卡车发动时,他回头从后窗看。

银行里筒子楼,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三楼那个窗口——他家的窗口——还亮着灯,母亲在做最后检查,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不该落下的。灯光黄蒙蒙的,像只疲倦至极的眼睛,勉强眨了一下,终于灭了。

车过新兴路。早点铺刚支起油锅,炸果子的香气凶猛,却混不进浓重的柴油味里。环卫工在扫街,大竹帚划过地面,刺啦刺啦,像给这个混沌的早晨拉开一道苍白的口子。路过劝业场,霓虹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黯淡而多余。

“爸,”姚华突然问,“中环线外,有劝业场吗?”

姚建国坐在车厢的柜子顶上,没听见。他在看天,看那颗将熄的启明星。风把他本就稀疏的头发吹得根根直立,他觉得自己像支快烧到过滤嘴的烟,那点可怜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就彻底暗了。

车过海河时,太阳磨磨蹭蹭出来了。河面上金粼粼的,晃得人眼花。运沙船突突驶过,毫不留情地搅碎一河脆弱的金光。金刚桥上的电车正开过,辫子和电线擦出细碎的蓝火花,噼啪,噼啪,像在鼓掌欢送,也像在嘲弄地告别。

卡车继续往北,开上盐坨桥时,车速慢了下来。这座一九八六年才建好的桥长得望不到头,姚华数着桥灯,一盏,两盏……数到眼花。桥下的新开河水泛着铁锈色的光,沉默地流向比盐坨村更远的荒地。络腮胡司机拍了拍方向盘,像在拍老伙计的肩:“瞧见没,孩儿,盐坨桥,六百多米长呢。你爸要去的盐坨村,就在桥那头。”

“为嘛叫盐坨?”姚华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老早老早的事儿喽。”司机点了支烟,烟雾立刻模糊了车窗,“明朝那会儿,这块地界是皇家的盐厂,南边运来的长芦盐,堆得跟小山似的,就叫‘盐坨’。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着——‘前明堆贮贡盐之地’。贡盐,那可是专给皇上吃的。”

姚华想象不出皇上吃的盐是嘛样。他只知道家里粗瓷罐里的盐,总爱结硬块,炒菜时得用刀背使劲敲。那些雪白的、堆成山的贡盐,早化在几百年的风和雨里了,只剩下个地名,印在桥头的牌子上,蓝底白字,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褪色的戳记。

车过桥时,姚华看见桥栏杆上斑驳的锈迹。才五年光景,这座桥已被河风和水汽啃噬得老态龙钟。桥那头,盐坨村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低矮的平房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像一群累垮了的、等待宰杀的牲口。

张玉芬坐在车厢角落,手紧紧抓着捆箱子的麻绳,指节发白。她想起二十三岁嫁过来那天,坐的是三轮车,车把上系着寒酸的红绸。那时银行里筒子楼还是新的,红砖墙在阳光下像抹了劣质胭脂。邻居们挤在楼道里看新娘子,王寡妇那时候还没寡,嗓子亮,唱了段《红娘》,能把云彩穿透。

麻绳粗糙,勒进掌心,生疼。她松开一点,又立刻攥紧。总得抓住点嘛,哪怕是根绳子。

盐坨村比记忆里更荒凉。土路被各种车辆轧出深深的辙,雨后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同样灰白黯淡的天。新家在村西头,是排红砖平房的倒数第二间。门牌是蓝漆写的“27”,漆滴下来一道,像道凝固的泪痕。

姚建国跳下车,几乎是冲过去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像声叹息。屋里空荡荡,水泥地返着潮气,墙角洇出深色的水印,像地图上陌生的疆域。他迫不及待地大步量着,一、二、三……整整十二步!“十二平!没跑儿!”他朝门外喊,声音在空屋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显得那“赚了”的喜悦有些单薄。

张玉芬走进去,先看窗。窗外确实是胡表舅口中的“院”——五米见方的一片泥地,边上杂乱堆着煤渣砖,砖缝里钻出枯黄倔强的草。远处是所谓的“铁道沟”,废弃的铁轨在杂草里时隐时现,像条僵死已久、正在慢慢锈烂的长虫。

“院大吧?”姚建国跟进来,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兴奋还是早晨的冷风吹的,“夏天咱种点葱,种点茄子……对了,还能搭个葡萄架!”

姚华抱着书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不肯迈过那道高门槛。门槛木头被虫蛀了,露出海绵状的、不堪一击的芯子。屋里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银行里熟悉的尿臊和油烟,也不是盐坨桥上铁锈和河水的气息,而是石灰粉混着陈年霉味、属于无数前住户的、复杂而陌生气息。

搬运工把家具搬进来,在空旷的十二平米里,它们显得更小、更寒酸了。床放哪儿,柜子放哪儿,桌子放哪儿——这些在筒子楼里固定了十年、仿佛天经地义的位置,在这里都要重新定夺。姚建国和张玉芬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争执:

“床靠东墙!东墙朝阳!”

“东墙潮!你没看见水印子?”

“那靠西!”

“西边是门,漏风!冬天喝西北风啊?”

最后床还是靠了东墙。摆好后,姚建国得意地拍拍床板,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介儿好!太阳晒得着!去潮气!” 他选择性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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