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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包子铺的败家子

小说:

盐坨桥下

作者:

赵同

分类:

现代言情

姚建国的档案袋薄得能透光,搁在劳动科老陈桌上,老陈拿指头一敲,“噗噗”响,像拍西瓜——还是个没熟透的。“小姚啊,”老陈眯起眼,“你这档案,是让耗子啃过咋的?”

那年秋天,风里掺着煤渣和海腥气。姚建国接过袋子,顺手掂了掂,轻得跟闹着玩儿似的。他见过厂里老劳模的档案,厚得能防身,里头奖状摞奖状,光荣摞光荣,压得人脖子都短一截。他的倒好,统共三张纸:招工登记表、转正定级表,外加一张旷工扣款通知——光荣没有,污点倒挺突出。他把袋子对折塞进挎包,挎包连个饱嗝都没打,依旧瘪得像饿了三天的肚皮。

出门时,他爹——那位打过仗的老兵——正蹲胡同口给邻居修自行车。老爷子的理论向来朴实:“手艺在手,饿不死狗。”见儿子出来,他头也不抬,油污手在晨光里晃成两面信号旗。“去了踏实干,”老爷子嘱咐,“国营单位,铁饭碗。”

姚建国“嗯”了一声,心里那团麻却越缠越紧。铁饭碗?他瞅了瞅自己那双捏不成褶的手——怕是连泥碗都端不稳。路过“银行里”胡同牌时,他特意多瞅了两眼。蓝底白字,方方正正,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庄严。可惜他住在“银行里”小半辈子,连储蓄所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仿佛那三个字是老天爷随手开的玩笑。

包子铺在山东路,门脸上“天津包子”四个字掉了笔画,“包”字少一撇,看着像“天津勺子”。老师傅教他捏褶子,十八个褶子要匀要溜,少一个天津卫的老饕都能吃出来。姚建国捏了三天,成果颇为震撼:有的包子褶子挤成一疙瘩,像被门夹过的胖脸;有的干脆咧开口,馅儿露得坦坦荡荡。老师傅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介孩子的手,是赁来的吧?使完赶紧还回去!”

于是调去后厨洗碗。这活儿倒合他脾性——水是热的,手泡发了也不疼,最主要的是不用跟人搭茬。透过油花花的窗户,他瞅见前厅的食客,个个吃得从容不迫,咬包子先开窗(咬个小口),再喝汤(嘬汁),最后才吃馅。那副笃定劲儿,让姚建国觉得他们吃的不是包子,是人生规划。

晌午歇工,他蹲后院看蚂蚁搬家。蚂蚁列队整齐,扛着米粒喊号子似的往前冲。有个厨子过来倒泔水,顺脚轻踹他屁股:“癔症啥呢?”姚建国不动弹,等厨子走了,他捡根草棍,把一只掉队的蚂蚁拨回队伍——这大概是他一天里干得最像样的事儿。

下午马科长来了。科长脸上芝麻坑密布,说话时坑儿都在颤悠:“姚建国!又躲这儿孵蛋呢?”姚建国慢腾腾起身,拍拍土。马科长凑近一闻,眉毛挑成八字:“又喝了?”

“没。”

“没?”马科长冷笑,“上个月旷工七天,介月刚过半又旷三天。你是把包子铺当疗养院了?”

姚建国盯着科长中山装第三颗扣子——线头开了,顽强地支棱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个闷屁似的动静,转身把一摞盘子摁进水池,水花溅湿了前襟,像为他莽撞的沉默盖了个章。

他想起三年前接介绍信那晚。老爷子翻着泛黄的相册,里头工装蓝汪汪一片:“建国,当工人,光荣!”可托遍关系,只捞来个“饮食服务公司”的红戳。姚建国捏着那张薄纸,心想:光荣是光荣了,可我这光荣,它冒热气儿啊——包子铺的热气儿。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有节奏的混。反正铁饭碗砸不烂,顶多磕个口儿。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像海河上的摆渡船,天天动,却从来没离开过这条河。自行车?他不会骑,也买不起。银行?他住“银行里”却从没摸过存折,仿佛那三个字是贴错门牌的行为艺术。

那晚下工,他溜达到卫津河。桥灯亮了,光带在水面上劈开一道道口子。他坐桥墩上,掏出小扁瓶抿了一口。直沽高粱辣得他龇牙咧嘴,对岸轮船“呜——”地一嗓子,像替他喊出了声。

到家快十一点。张玉芬在灯下补袜子,袜跟磨出个洞,她拿碎布垫上,针脚密得像在绣花。见他回来,她去热白菜熬粉条——粉条已经熬得魂飞魄散,化在汤里找不着形。

“不对口儿?”她问。

“饱了。”他答。

其实胃里空得能跑马。他瞅着媳妇补袜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老大,像个沉默的巨人。

“今儿马科长又骂我了。”

张玉芬针尖顿了顿:“骂就骂吧,你干好了,他骂啥?”

姚建国想说“我干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躺床上看天花板裂缝,那裂缝歪歪扭扭,像个潦草的“人”字。他想:人为什么非得干活?蚂蚁干活为过冬,人干活为嘛?为补这永远补不完的袜子?

下岗的消息是1995年春天来的,带着柳絮,轻飘飘的,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马科长念文件,“优化劳动组合”六个字像六颗钉子。姚建国坐最后一排数前头的后脑勺,数到四十三,听见自己名字。

“姚建国,买断工龄。”

办公室里,马科长递过来信封:“两万,签个字,咱俩就两清了。”

姚建国捏了捏,挺厚。“还有别的选么?”

“有啊,每月一百二,发到退休。”马科长笑,麻子坑儿里都漾出得意,“你选哪个?”

姚建国选了买断。签字时意外地稳当,字写得比结婚登记时还周正。走出门,他觉得身子轻了——轻得能顺着柳絮飘上天。挎包这回真鼓了,两万块砖头似的硌着腰。

经过前厅时,他瞥见刚出笼的包子,有几个塌了底,馅儿漏出来,像咧着嘴笑他。

他没告诉张玉芬。信封藏床底,用旧报纸盖好,盖得像在埋宝藏。晚上吃饭,张玉芬说邻居老刘下岗领了一万,“这一万哪够一辈子?”她瞟他一眼。姚建国埋头扒饭,饭粒粘在嘴角,他都没觉着。

夜里他做梦,梦见数钱。数着数着,大团结变成了包子,包子咧嘴笑,笑着笑着,褶子全散了,露出的不是馅,是白花花的纸——和他的人生一个德行。

第二天起,他开始了职业溜达。早上出门,路线固定:家→海河→劝业场→百货大楼。百货大楼门口看人擦鞋,一看半个钟头。擦鞋的操一口温州口音,也是刚来这里谋生活的,起初防着他,后来习惯了,当他是尊摆错的雕塑。

晌午啃馒头就自来水,下午接着溜达。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沉默的散步。张玉芬问累不累,他说累;问马科长还骂人不,他说骂。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上班这事可能真发生过。

第一次动那笔钱是三个月后。姚华要交学杂费,八十三块五。张玉芬翻遍抽屉还差二十多。“明儿我去借。”她说。姚建国没吭声,夜里摸出一百压缸子底下。

张玉芬举着钱问哪来的。“奖金。”他说。张玉芬瞪他:“你们包子铺发奖金?发馒头还差不多!”但她没再问,那声叹息拖得老长,从屋里一直拖到屋外。

信封一天天瘦下去。姚建国的借口花样百出:先进奖、加班费、捡的……有回张玉芬盯着他:“建国,咱可不能学偷啊。”姚建国点头如捣蒜,点得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良民。

最后一次数钱,还剩三百七十张。那天姚华生日,他抽出一百一。买肉十五,蛋糕八块,找回的钱摊在床上,票子边儿都卷了,像开败的菊花。摸着这些钱,他突然想起自己住在“银行里”却从没进过银行——这些钱和他一样,有个正经名分,却没个正经去处。

晚上吃面,姚华说:“爸,你今天没喝酒。”姚建国一愣,笑了——可不是,忘了。张玉芬给他拨面条,面条一夹就断,断在碗里,像截断了的糊涂账。

夜里,张玉芬终于摸到了床底的秘密。她举着空了一半的信封,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姚建国,介是嘛?”

姚建国点烟,劣质烟呛得他眯起眼。

“多咱的事?”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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