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酥,孟厘带大家去往大宗祠拜见孟远堂。
行至石拱桥一端,大家看到小桥另一头起了骚动。
是江湖客们从流云阁回来了,他们似乎正围了一个人。
看身影,那人一副书生模样,头戴四方儒生巾,一袭青衿白衣,执一把青云伞。
楚非吾冲那人抱拳道:“错认了公子,惹出这风波,实在抱歉。”
走得近了,大家听得那书生温雅回道:“楚兄,误会一场,无妨。”
孟厘快走两步,绕到那人面前,看清了他样貌。
果然,孟厘惊道:“阿腾?!”这‘书生’竟是刚从山下回来的林清腾。
孟厘指着他,忍不住捧腹大笑,“你怎么回事,穿成这副鬼样子,简直像老实人豁出去了!”
黎不晚瞧瞧,也有点不解。
林清腾作为生意人,穿着一向低调而华贵,往往是绸缎宽衣配金丝暗纹。
这等初出茅庐呆里呆气的书生装束,确实和他平时风格相去甚远。
却思门的易屠山“嗐”一声,无趣道:“难怪被楚兄误认成了他师弟,原是如此。”
他还以为真的是消失的楚文斓回来了呢。
楚非吾连连致歉,“抱歉抱歉。”空欢喜一场,不禁又叹道:“文斓最喜读书。”
点雪杖的小师弟楚文斓平时就是这种书生装束。
楚非吾道:“林兄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烟雨濛濛,故而一时认错了。”
楚非吾看向林清腾的目光杂了些许惆怅。
林清腾拱手,“让诸位看笑话了。”解释道:“在下去九曲溪祭拜先祖,不料入水后,岸上衣衫全部被人拿走……”话至此,大家也都明了。
眼前这身书生装束,当是林清腾应急之下,没得选之选。
孟厘擦擦笑出的泪,“你怎么这么倒霉?”又揽了他的肩,义气道:“谁拿了你的衣裳?回头查出来,我替你揍他!”
林清腾笑笑。
误会解除,众人说话间,已到了大宗祠前。
孟海涯和司林鸢从里面打开了门,请大家进去。
林清腾抬头,温文揖礼,恭恭敬敬叫:“大哥,大嫂。”
孟海涯微微点头,道一句:“阿腾回来了。”
司林鸢招呼大家,“别站着了,快进来吧。”
孟厘“嗯”一声:“别让爷爷久等了。”
所有在孟家小住之人,都要来此拜见孟远堂,这是孟家规矩。
众人做好了拜见的准备,迈步进去。
据说,这大宗祠是最能展现孟家特色,也是最能展现孟家威严的地方。
鹊姬小声问一句:“孟老先生威震江湖,他既在孟家,为何不出来主持大局?”
此问一出,其他人也起了嘀咕。
是啊,孟远堂的功夫远在众人之上,孟家如今深陷僵尸丑闻,被江湖客步步紧逼,若孟远堂一早出面,孟家应不至于如此被动。
“许是闭关了。”楚非吾猜测。
乌多拿起手绢掩口一笑,邪邪道:“许是今日叫我们拜见,是正准备出山呢。”
“爷爷不会出山。”孟厘在宗祠中央站定,沉声截下了众人的私语。
众人抬头,发觉已至宗祠深处,入眼一片晶莹绚烂。
祠外雨声潺潺,祠内竟也响起悠悠流水之声。
黎不晚寻声望去,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大宗祠晶莹绚烂,光彩照人。
七色光线下,祠内状貌如同溶洞,壁上挂满了棱形水晶漏,漏中有细流,流动不休。
屋顶处垂有一只硕大的水滴莲花漏。
它位于正中央,水晶光影七彩夺目,光影中亦有隽隽细流,反复流动。
满室光彩都是这些盛着水流的水晶折射出的,而流水之声正由漏中水流发出。
众人左右瞧瞧,不明所以。
因为在这满室光彩中,除了水晶莲漏,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乌多问道:“孟老先生何在?涯主,请他老人家出来吧。”看向孟海涯。
大家都以为接下来孟海涯要请出孟远堂了。
谁料孟海涯一撩袍,却是携司林鸢一起,肃穆跪在了水滴莲花漏之下,“爷爷,孙儿来看您了。”
孟海涯此话一出,众人惊讶。
只有孟厘和林清腾十分平静,二人撩袍,跪于孟海涯司林鸢之后,也对着水滴莲花漏恭敬礼拜。
这硕大的水滴莲花漏,是……孟远堂?
饶是和孟家有些交情的点雪杖门人,也不由得惊诧起来。
孟海涯肃穆拜祭,独鹿剑撼撼其鸣。英雄持礼,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端肃气宇。
他不开口,众人纵有千万疑问,一时间也不敢太造次。
直待三礼结束,孟海涯缓缓起了身。他环视祠中众人,负手道:“寂灭大化,若水中水。”
人死就像水消失在水中。①孟家实行的水葬,与别处水葬并不相同。
孟家水葬前,会将死去之人躯体中的津泉留下,辅以特制之法,将津泉永存于水晶漏中,令其在此间流动不休,以示生命之循环往复,生生不已。
孟远堂也不例外。
并且,孟海涯轻抚最大的莲漏,“玄甲之躯的津泉,遇晶即成琉璃纤。”
水滴莲花漏中是孟远堂留下的津泉,至多至涌。
孟远堂生前已练至玄甲子之境。
因此他留下的津液看似如同流水,实际早已在水晶中化为比头发丝还细百倍的琉璃纤。
琉璃纤肉眼并不可见。一根头发丝细分成一百份,也细不过琉璃纤一丝一毫。
它看起来虽然和流水一般无二,但它不是流水,而是肉眼看不到的纤刺。
这些纤刺一旦进入水中,便会如盐般散开,静无痕,悄无声。
却无孔不入。
它会刺入每一寸沾了水的肌肤,从此与肌肤血肉共生,遍布全身。
触之即痛,牵之即伤,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成生不如死的酷刑。
孟家是水乡,天上落水,房屋环水,行路亦需点水。
在孟家待着,绝无可能沾衣不湿。
大家明了,若孟家放出这琉璃纤,任它流入水中,那么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得了。
看清了形势,易屠山率先拱手发言:“孟涯主处处以礼相待,我们却思门自当以礼相回。”
他语气客气了不少,言下之意,却思门已晓得利害,不会乱来。
其他门派纷纷跟上,先前还蠢蠢欲动的各种阴谋算计,此刻都暂时老老实实放下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各门派也隐约猜得到,孟家作为杀力不强的制药世家,能在江湖异峰突起屹立不倒,就不可能真的是个软柿子。
今日一见,果然,除了少年成名的孟海涯执镇,果真还有如此秘技绝器。
黎不晚望着这些水晶,震撼道:“难怪你老夸奖孟家。”
她冲孟厘点头,孟家确实不可小瞧。
见大家都被震慑住,气氛略有紧张,司林鸢笑笑,接了黎不晚的话道:“晚妹妹有心了。”
司林鸢走到黎不晚面前,切换了个日常的话题道:“妹妹今日特地装扮一番才来,爷爷在天有灵,定能知晓这份用心。”
司林鸢瞧瞧黎不晚的挽月同心髻,抬手拔下一根自己的梨花簪,放到黎不晚掌心道:“只是妹妹这乌木簪实在影响美貌。”眨眨眼,笑。
黎不晚一副灵俏小姑娘装扮,漂漂亮亮,偏偏头上簪一根老树乌木,十分不谐。
司林鸢觉得可惜,故而替她换了合适的梨花簪子。
司林鸢本就自带一种朦胧气质,她这样跟黎不晚话家常,就像邻家姐妹在趣话一样,无形间消弭了刚才空气中的紧张。
众人心弦略略放松,气氛回转。
易屠山打断二人,催促道:“礼完了,可以出去了吧?”他并不想在此久留。
其他人看向孟海涯。
孟海涯立身莲漏光彩下,抬手,“诸位请便。”剑气结势,大宗祠大门砰然而开。
回去路上,黎不晚追上阅了净,问他道:“师弟,你的师兄怎么没来?”
阅了净抖抖伞上雨水,回道:“水晶摄目,师兄眼睛好不容易好转,怎会来此?”
有什么情况,他听完看完回去禀告就是了。
只是来去路上的这落雨着实恼人。
和师兄不同,阅了净不耐阴雨潮湿。他擦擦身上雨珠,眉头紧锁。
“欸?”黎不晚听了这话,很有些高兴,“骆骨余眼睛要好了?”
阅了净摇摇头,“师兄没说。”
阅了净继续擦衣。但以他对师兄的了解,应当是快了。
黎不晚扬起了唇角。
很快,又收了起来。
黎不晚涌上点严肃,心想,那她更要抓紧结成雕棠果了。
见阅了净因这落雨而一直锁眉不乐,黎不晚安慰一句:“师弟,过两天就好了。”
阅了净收起帕子,道:“过两天雨能不下了?”询问看过来。
黎不晚迎上他期待的目光,眨巴眨巴眼,道:“不是,我是说,过两天你就习惯了。”
阅了净:“…………”
——
翌日,待月院里敲门声响起。
房门打开,黎不晚探出水灵灵脑袋,道:“好了?”
仆从点头,恭敬道:“姑娘请随我来。”
黎不晚乐得眼一弯,撑开伞跟了上去。
踩在湿漉漉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若雨溅莲花。
黎不晚哼一首不成调的江南小曲,一路跟随仆从到了幽兰苑。
仆从退下道:“黎姑娘,夫人正在里面,涯主片刻就回。”
黎不晚心情不错,有模有样道个谢,迈进了幽兰苑。
昨日从大宗祠回去后,黎不晚左思右想,决定拜托仆从帮忙约见孟海涯。
她想当面提出升鼎炉借用一事。
听得今日司林鸢也在,黎不晚拿出梨花簪,心道正好,顺便将簪子物归原主,同时也将乌木拿回来。
昨日二人对话被易屠山打断,乌木留在了司林鸢手中。
可那毕竟是流衫送她的,虽然不好看,但黎不晚亦舍不得弄丢。
人刚进得厅中,有丫鬟迎上来接了伞。
“姑娘请坐,夫人马上过来。”丫鬟将黎不晚领到待客方桌前。
司林鸢很周到,茶水都已经吩咐提前备好了。黎不晚坐下,喝了两口,司林鸢出来了。
黎不晚忙起身还簪子,司林鸢笑道:“妹妹留下吧,搁我这儿也是无用。”纤手往妆奁那边一指。
黎不晚看过去,惊叹一声,好多好多漂亮的簪子!
司林鸢向门外看看,冲黎不晚悄悄掩口道:“想不到吧,孟涯主私下里竟然这样。”故意夸张逗趣。
黎不晚果然惊奇,“这些,都是孟大哥买给你的?”这么多,这么漂亮!
“嗯,他亲自买来的。”黎不晚的反应好玩,司林鸢瞧得笑眯眯的。
想不到,完全想象不到。
黎不晚摇头,她想不出孟海涯那般浩气凛然不怒自威,是怎么顶着严肃面庞迈入胭脂阁买下这些的。
黎不晚觉得画面很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司林鸢道:“所以你就收下吧。”将梨花簪推了回去。
“好。”黎不晚挺干脆,收了起来。
但放好后,又认真道:“但是,我的那个不能给你。”
黎不晚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这话听起来好小气。
连忙解释下,“那个是别人送我的,嗅木来着。”一着急,话语又不成个儿了。
司林鸢瞧她模样可爱,道:“我就说呢,妹妹审美不至于此。”原来是节嗅木。
司林鸢抬手指指,“喏,就在那里。”
黎不晚顺势看过去,“哪里?”她一眼没看到。
不过再仔细一瞧,瞧了出来,乌木被挂在了枯榕树盆景上,黑与黑交织,几乎融为一体。
司林鸢道:“这样可以保持乌木的香气不散。”
司林鸢取下还给了黎不晚。
黎不晚连连谢过,小心收起乌木。
“夫人。”孟海涯回来了,唤一声。
司林鸢盈盈迎了过去,替他擦落身上雨珠。
孟海涯本握了她的手,抬眼瞧见黎不晚正直愣愣杵在大堂中央,看他俩。
孟海涯马上隔开司林鸢的手。
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距离,正肃道:“黎姑娘遣人约见,是为何事?”
孟海涯英气如松,直入主题道:“请讲。”
黎不晚道:“孟大……呃,孟涯主,是这样的。”
黎不晚也正肃了神色。她将想要借用升鼎炉的原委一一解释清楚。
司林鸢听完,思虑道:“升鼎炉许久未用了。夫君,要不要遣人去趟藏药阁?”
孟海涯略一沉吟,许了下来,吩咐人去藏药阁。
“黎姑娘,升鼎炉自是可以借用。”孟海涯道:“只是此鼎煞气甚重,若炼之不当,危险非常。”
也是这个原因,孟家才鲜少使用升鼎炉。
司林鸢嗔他,“干嘛讲得这般可怕。”好像在吓唬人一样。
司林鸢对黎不晚道:“妹妹放心,藏药阁里有册子,记录了升鼎炉炼丹的全部骤法,照着做,总不会有误。”后半句她是对孟海涯说的。
孟海涯凛眉,“不可大意。”
“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怎是大意?”司林鸢柔柔睨过去。
孟海涯看一眼,撇开了。嘴上仍说:“册子年月已久,积尘污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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