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天。
路越来越偏，越来越荒。两边的树没了，草没了，连鸟叫声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和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小石头有点怕。
他紧紧挨着苏湘，时不时四处张望。
“姐姐，这儿怎么什么都没有？”
苏湘说：“快到了。”
小石头说：“你怎么知道？”
苏湘说：“感觉。”
小石头不懂，但他不问。
老瘸走得更慢了。它老了，腿越来越不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苏湘也不催，就等着它。
歇了三次之后，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小石头第一个看见。
“姐姐，有人！”
苏湘抬头看去。
远处，路边蹲着一个人。
干瘦干瘦的，背有点驼，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花白。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苏湘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老钟。
那个在魔界给她指过路的老头。那个儿子死了，他说“我儿子也吃过那种丹药”的老头。
他的脸比那时更老了。皱纹更深，眼窝更凹，颧骨更凸。但眼睛还是亮着，像死灰里还有一点火星。
苏湘站住了。
老钟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像干裂的土地里长出一棵草。很慢，很艰难，但就是长出来了。
“姑娘，来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苏湘说：“你怎么在这儿？”
老钟说：“等你。”
“等我？”
老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站得很慢，腿好像不大利索了。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做了个梦。”
他看着远处，眼神有点空。
“梦见一道光。金色的。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家门口。光里有个声音说，有人要来。让我等她。”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湘。
“我等了三天。你来了。”
苏湘没说话。
老钟说：“姑娘，你去哪儿？”
苏湘说：“三界隙。”
老钟点点头。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
“往那边走，再走一天，就到了。”
苏湘看着他。
老钟说：“姑娘，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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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
苏湘跟在他后面。
小石头跟在苏湘旁边。
老瘸跟在最后。
走了一段，苏湘问：“老钟，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老钟说：“我走过。”
苏湘说：“你去过三界隙？”
老钟说：“去过。”
他顿了顿。
“我儿子死后，我无处可去。在三界隙待过一年。”
苏湘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了。儿子死了，活着没意思。但又没死成。就到处走。走啊走，就走到三界隙。”
他看着远处，眼神又空了。
“那地方，比魔界还苦。”
苏湘说：“苦在哪儿？”
老钟想了想。
“魔界有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你知道怎么活。三界隙没规矩。谁都不知道怎么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知道那地方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苏湘摇头。
老钟说：“什么样的人都有。人间的逃犯，杀了人跑过来的。仙门的弃徒，犯了事被赶出来的。魔界的流民，活不下去逃过来的。还有我这样的，儿子死了，没地方去的。”
他顿了顿。
“谁也不信谁。谁也不帮谁。你今天帮了他，明天他可能就偷你的东西跑。你今天让他住下，明天他可能就占你的屋子赶你走。”
他继续往前走。
“我在那儿待了一年。一年里，我见过无数人来了又走。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疯了。没一个留下的。”
苏湘说：“你怎么留下的？”
老钟说：“我没留下。我跑了。”
他苦笑了一下。
“待了一年，还是跑了。因为受不了。”
苏湘说：“受不了什么？”
老钟说：“受不了那种……没人等的日子。”
他看着远处。
“在魔界，虽然苦，但你知道你在哪儿。你有仇人，有想杀的人，有想做的事。在三界隙，什么都没有。没人认识你，没人在乎你，没人等你。你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湘。
“姑娘，你去那儿干什么？”
苏湘说：“开互助会。”
老钟愣了一下。
“互助会？”
苏湘说：“借灵石不收利息。帮人应急。给人地方坐。”
老钟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你真是个怪人。”
苏湘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老钟说：“那地方的人，不会信你的。”
苏湘说：“魔界的人也不信。后来信了。”
老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姑娘，我跟你去。”
苏湘看着他。
老钟说：“我在那儿待过一年。知道哪儿能住人，哪儿不能。知道谁可能是好人，谁一定是坏人。”
他顿了顿。
“我儿子死了。我没能帮他。帮你，就当帮他。”
苏湘说：“好。”
老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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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老钟忽然开口。
“姑娘，我给你讲讲我那一年吧。”
苏湘说：“好。”
老钟看着远处，眼神又空了。
“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一间破屋，就进去住了。结果半夜有人来打我，说那是他的地盘。我被打了一顿，赶出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了。那儿没规矩，但有自己的规矩。谁先占的就是谁的。你住了，就得守着。守不住，就滚。”
他继续说。
“我找了一个最破的屋子，没人要的。住了下来。每天出去找吃的。有时候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就饿着。”
苏湘说：“没人帮你？”
老钟说：“没人。有一次我饿晕了，倒在路上。有人从我身上跨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后来我想，算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等我。”
他看着苏湘。
“但我没死成。有人给了我一口吃的。”
苏湘说：“谁？”
老钟说：“一个老头。比我老，快死了。他住在另一间破屋里，也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他给我吃的，我给他劈柴。我们就这样，互相帮了一点。”
苏湘说：“后来呢？”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死了。死了三天才被发现。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在等。等谁来救他。但没人来。”
苏湘没说话。
老钟说：“他死的时候，我想，我死的时候，也会这样吧。没人知道，没人管，没人等。”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跑了。”
苏湘说：“跑回魔界？”
老钟说：“嗯。魔界虽然苦，但至少我知道，我还有个仇人。我还想杀他。我还有个盼头。”
他看着苏湘。
“姑娘，你知道那地方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苏湘说：“什么？”
老钟说：“是没盼头。”
他指了指远处。
“那些人，都是从三界逃来的。他们为什么逃？因为在原来的地方活不下去了。但他们逃到三界隙，发现那儿也没活路。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他收回目光。
“没地方去，就没盼头。没盼头，就等死。”
苏湘说：“所以我去。”
老钟看着她。
苏湘说：“给他们一个盼头。”
老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比我强。”
苏湘说：“为什么？”
老钟说：“我跑了。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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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天。
雾气越来越重。
先是淡淡的，像轻纱。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小石头紧紧抓着苏湘的衣角。
老瘸跟在后头，喘着气。
老钟走得更慢了，但还在走。
忽然，他站住了。
“到了。”
苏湘站住。
她看着前面。
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
破屋。歪歪扭扭的。塌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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