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舟从十岁起，就有个习惯。
每每心情躁郁、安静不下来时，便会跟着一护国寺老主持禅定养气。
并非刻意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实则用他祖母谢老太太话讲。“妄儿，你的血脉里有一头、可能随时会被唤醒的野兽。你得随时警惕！克制自己！”
“千万千万，不要步了你祖父和那些叔叔们的后尘。”
“……”
这是一个恐惧、需得他时时提醒自己的病根。
佛家讲，人有三毒，贪，嗔，痴。
很悲哀是，从谢泠舟打出生起，就犯了三毒中的痴病。
谢老太太为他取名表字去妄，便是要去掉那三毒的祸根。
虚妄，贪念。
这日护国寺香客极少，十分宁静。
他跟着那老主持调息调心，坐了半日禅，竟然难得仍旧心浮气躁。
老主持看他俊眉虬结，端正坐于蒲团，檀香缭绕中，唇线始终甭得很紧，显是很刻意。
老主持微笑了笑：“谢施主，这禅定不是让你把心里的那些东西刻意去搬空，你越是刻意搬空，那些住在你心里的事儿，就会越紊乱。呵，倒不如，由着它们吧，让它们回到你心的原处去，等时间久了，它们会慢慢沉下去的。”
“……”
确如此，越是刻意，心越是浮躁焦灼、痛苦得厉害。
谢泠舟这日打坐过程中，脑海浮动翩翩，一会儿是朝廷刑部那些争斗，一会儿是谢家田庄之事……
谢家田庄……
自然由此又会联想更多。
想起十岁那年，想起祖母谢老太太告诉的那天大家族秘辛，想起那些秘辛，便会想起那些亲人们的绝望与痛苦，他的祖父、叔叔们……
想到这些，自然又会想到司星河。
司星河……
他的俊眉皱得更紧、更深。
护国寺老主持最后让他终止这日的禅定苦修冥想，否则会让情绪越陷越深。
谢泠舟于是从那护国寺出来，天近傍晚。
他好像还是很不甘心，倏然想起《庄子》里一句话，“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这话意思，是说水必须静下来才能映照万物真相。
是以，静水照影，观心为止。
如此，很快掉转马头，骑着马，向护国寺附近不远另一个地方走去。
此乃一处小石潭，沿着护国寺东墙一路北，再穿过片野竹林，便可见四壁山丘微凸，嵌着嶙峋青石。
青石上墨绿苔藓覆盖，又有潭水从多处石缝缓缓流下，行成一个极沉静、幽邃的碧水深潭。
对谢泠舟来说，这处小石潭是他从谢家、从朝堂、从现实世界中偷取出来一块精神净土。
他把这处小石潭又取名“止水”。
也正是十岁那年，心灵无处皈依，肉身无处躲藏，愤怒挣扎哭泣着，无意间凑巧发现的这地方。
这地方，承接了他的恐惧、迷茫，安抚了他的混乱、苦痛、矛盾、挣扎。
每每烦躁时，他会独坐在这儿钓鱼，看书，哪怕听听潭水细流的声音，风儿吹落竹叶的声音……
其实司星河也曾来过这里。
很是出乎预料，这本应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精神秘镜，到现在回忆起来，谢泠舟还是想不通，他为何当初会把她也带这里来。
彼时，他从马背利落下来，找了块干净大石，撩衫缓缓坐下。
实难去除心底的尘埃与浮躁，那不如，就这儿吹吹笛。
便从袖中掏出一支湘妃竹笛，长指轻按笛孔，缓缓悠悠吹起来。
他吹的是《广寒游》，笛音空灵冷寂，如同一个人在寂寞的广寒宫独自漫游。
周遭翠鸟掠过初冬枝丫，好多树叶纷纷凋零落下，覆了层冬日白霜。
是的，谢泠舟向来在这儿、以这样方式、能找到片刻安宁，仿佛能从俗世凡尘剥离出来。
可今天他吹着吹着——
笛音戛然骤停。
谢泠舟惶骇惊恐瞪大眼。
猛地起身，握笛至水边，看着自己在潭水里的倒影，身形闪动扭曲，面部夸张狰狞，像个可怕的鬼影子。
不觉浑身发冷，凄神寒骨。
接二连三，依旧是谢家那些事，谢家那些祖祖辈辈们……
甚至，依旧是怎么躲，也躲不开的司星河。
他嘴角诡异浅浅轻勾起来——
大概是想起司星河。
想起曾把她带到这地方来，想起从前他们两个人关系最好、最融洽时候，她眼睛里仿佛随时有星光。
他在她身上，同时也看见自己一生都未曾触摸过的那种东西：自由，随心所欲，人之情味儿，奔放热烈的感情，以及鲜活旺盛的生命力。
这让他愤怒、羡慕又无能嫉妒。
他们曾在这“止水”潭边捕过蝴蝶，一起钓过鱼，甚至，也是这里，捡到过一只受了伤、才出生没几天的老虎小幼崽。
老虎……老虎的幼崽……
这日下午，谢泠舟离开这名为“止水”的幽寂石潭，便骑马径直回了国公府。
国公府西北角有一个兽栏，曾是以前的马厩。
兽栏的栏墙是用粗石砌成。
谢泠舟这日莫名又来到那处兽栏边外，再看那只被关押着的昔日老虎幼崽时——
不，它早不是什么幼崽了，只能称之为未成年的幼虎。
虽仍不足一岁，却体型在逐渐变大。
那小老虎先是低头啃肉骨头，一见着他，便龇牙抬起前爪。
不知是在凶他、怪他、还是有意想和他打招呼。
谢泠舟负手边看着那只老虎，问饲养的仆人说，“它看起来这么乖，这么听话，你又日日陪着它，精心喂养陪伴它这么久，想必和你感情很深了。它可曾抓过你，咬过你没有？”
“……”
仆人五十左右，瘦高的个子，脸黑黑的，颧骨凸出。赶紧恭敬作揖笑道：“哟，公子爷，它到底是只禽兽啊。这老虎，还是百兽之王呢。你就是再好好精心喂养，陪着它，它也野性难驯……老虎就是老虎，变不了猫的。”
“总之，看起是很乖，也温驯，但是，当它饿极开始发狂时候，难免还是会被它咬到伤到……”
“……”
谢泠舟轻扯的嘴角忽然凝固。
俊面僵硬抽动了两下。
什么没说，负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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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小阳春，今日暮色倒不算太短太冷。
其实，就在谢泠舟离开跨院西北角那处兽栏，刚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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